第376章376惊悉踪迹
阿翘默然许久,最后道:“湄遥,其实我们终归都会失去彼此,失去所有的人,你又何必执念呢?”
“要说执念……”湄遥轻轻笑了,带着说不出的失落,“贪嗔痴五毒无不为执,七情六欲哪一样不叫人心心念念,人非草木,活在这世上,若是种种都堪透了,岂不人人四大皆空立地成佛?你是了解我的,阿翘,我大概唯一过不去的坎,就是一个情字,亲情、姐妹情、夫妻情……即使我明白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仍是放心不下,放手不了,你就让我执此一念吧!”
阿翘无奈:“好吧,就依你,有三、四仆从负责平日庄中的杂务即可!”
湄遥松了口气:“我带了人手过来,本是想帮你收拾行装,让你早些迁住云岫山庄的,没成想正逢着怀音大师的法事,大概这几日你都没有心情整理归置物用吧,要不,过几日我再派他们来?”
阿翘道:“我到慈恩寺的时候,也就只随身携带了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平常换洗的衣裳,来时几乎一无所有,走时又有什么需要收拾整理的?你派个人两日后过来,直接接我去云岫山庄就可以了。”
“直接接吗?你要不要先过去瞧瞧,看可还满意?若是……”
“你不都亲自去看过吗?”阿翘冲湄遥淡淡地笑了笑:“你的眼光,我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湄遥叹了叹:“阿翘……我知是有些令你勉为其难,然在清理整饬佛寺还不知要进行到何时的情况下,避居郊外、平静安稳亦是福,在山庄,你仍可继续持心修佛,又不用受到世事波及,虽有些未能成全心愿的遗憾,可总比于世间沉浮辗转、飘萍无依好啊。”
“你不用再解释了,湄遥!”阿翘认真地道:“我都说了依你便是,你的心思我还不了解吗?不过,横竖都是给你添麻烦,让你费心了,你的这份情谊,我玄静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别说这般重的话!”湄遥道:“你我之间,情谊尚在便好,与你一曲《河满子》相识相知,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阿翘笑:“我哪里敢当,天子才是你最大的幸运呢!”
“陛下是,你也是!”湄遥再次兀自长叹,有些出神道:“看来我今生,已经过得比普通人幸运多了!”
阿翘抬起眼,细细打量湄遥轮廓依旧秀美的侧容,总感觉湄遥似乎话中有话,但阿翘并没有开口多问,属于大明宫的人生注定诡异叵测,幸运已是太难得,谁又知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幸运呢?
湄遥从慈恩寺回到宫中,心情似乎一直不太好,英奴见湄遥一个人独坐在窗下,将怀音的《无题》曲目,长时间地,一首接一首吹奏,也不知湄遥是在缅怀怀音的离世,还是在缅怀过往的岁月,又或者因为怀音的似是而非的遗言,而沉郁难解?
如此一连过了好些天,期间李瀍过来咸宁殿歇住过一夜,问了问湄遥慈恩寺之行的情况,剩下的时候,湄遥大多都是在独自一人出神发愣,或者像从慈恩寺回来时一样,一首接一首地吹曲,曲音悱恻缠绵,有欲罢不能之势。
直到一日英奴告知湄遥,派去慈恩寺的人,已经将阿翘接到云岫山庄安顿好,阿翘迁住之后,很喜欢云岫山庄,还和下人商量在庄子墙外种几株樱桃枣树之类。
湄遥这方难得一见地露了笑容:“我就知道她会喜欢上的,真好啊,多自在,种种花草果树,再在庄内养些猫狗鸡鹅,她的庄子就不会寂寞了。”
英奴忍不住噗嗤一笑:“娘娘还要她养猫狗鸡鹅?要不要山腰开片地,种粮食果蔬?”
湄遥啧了英奴一眼,道:“我知你笑什么,笑好好的山庄,清静幽雅,被我想象成了农家小院。”
又道:“你是不懂,真要过那样的日子,附庸风雅也罢,农家小院也罢,都是图个自生欢喜,想怎样就可怎样折腾。”
英奴在湄遥身边坐下:“是不是娘娘也有点羡慕,才极力撺掇阿翘住过去啊?”
“唔。”湄遥毫不否认道:“我以前不觉得,大概是这宫里太清冷了,所以要换做是我,定是要养两只狗几只猫的,起码天天瞧着猫扑狗跳,也是热闹。”
英奴笑:“娘娘八成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只能想想,哦,不对,娘娘还可以得了空,过去瞧瞧热闹!”
湄遥跟着笑了:“我兀自想想罢了,以阿翘的性情,她才不喜欢猫扑狗跳的热闹呢,她呀,就愿意越清静幽雅越好,像当年的……”
“什么?”
湄遥的笑容变浅变淡,渐渐从唇边消散去:“像当年六郎的园子,阿翘见了,必定是欢喜得紧。”
英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道:“娘娘这下当放心了吧?虽然故人离散生死永诀,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继续,还有更好的日子啊。”
湄遥诧异地看了英奴,“你想说什么?”
“呃……”英奴略有些尴尬道:“奴婢是见娘娘从慈恩寺回来后一直神情恍惚,怕娘娘因为又失一位故友,太过郁结,希望娘娘想开些,凡事朝好里头看。”
湄遥摇首:“怀音离世我确实很失落,但……让我惴惴不安的,不是这件事。”
“难道是因为怀音临终之言?”
湄遥仍是摇首,又朝殿外的方向施了个眼色,英奴会意,过去瞧了瞧,确定外面无人,这方重新回到湄遥身边。
“坐吧!”湄遥道。
待英奴坐近,湄遥压低了声音道:“那日离开慈恩寺之时,阿翘送我们出寺,不是让你等皆先行,她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我说说吗?”
英奴点点头:“所以阿翘到底和娘娘,都说了些什么?”
湄遥道:“阿翘示意我屏退左右,包括你,是因为她想说的,是关于光王爷的事儿。”
“光王爷?”英奴吃了一惊,“光王爷怎么了?难道……光王爷的行踪被发现了?不对啊,就算光王爷的行踪暴露,阿翘深居慈恩寺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莫急嘛!”湄遥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我跟阿翘两人行到一处花树下站定,阿翘对我说,怀音离世之前,曾收到过江西靖州鹫峰山,大乘佛教高僧黄檗希运的书信,黄檗禅师在信中提及,在大佛殿上礼佛之时,和寺中的一位沙弥,一问一答,关于一段‘公案’代替说经的事,黄檗禅师为禅宗大师,与怀音素有交情,将与沙弥讲经说法的字句录下,实为与怀音交流传心法要,探究禅理之机变。”
英奴疑惑道:“奴婢听不明白,这和光王爷有何关系?难道那位小沙弥就是光王吗?怀音大师如何确定?”
湄遥道:“黄檗禅师和小沙弥就佛法禅宗一番交流,自然是对小沙弥刮目相看,是故问了小沙弥身份,小沙弥对黄檗禅师吐露了实情,并央请禅师万勿外泄,黄檗禅师将之看成是因缘际会,并因怀音亦是佛门中人,遂于信中透露,当然,也要求了怀音切勿外传。”
英奴仍是一脸疑惑:“这可不好说,娘娘,现在外面传言光王爷遁入空门,说得有鼻子有眼,传言甚嚣尘上,谁自报姓名冒充也是有可能的,哪能单凭小沙弥的一面之词,就断定他是光王爷呢?”
“黄檗禅师在信中言,他礼佛时,小沙弥问他,不看佛求,不看法求,不看众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湄遥道:“小沙弥的话,问的正是礼佛中的禅意真谛,若是寻常沙弥僧侣,断是问不出的,说明这个人,精研佛法,颇有一肚子学问。”
英奴道:“那就更不对了,咱们的光王殿下分明就是个愚钝的痴障,他哪里能说出那番禅论?”
“不!”湄遥摇首:“李怡不过是显得迟钝痴呆,但他肚里闷了什么葫芦,恐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娘娘认为,靖州鹫峰山的沙弥真的是光王殿下?”
湄遥深吸一口气,“且不论沙弥身份的真假吧,总之阿翘是在照顾怀音期间,才碰巧瞧及书信的,后来在怀音的吩咐下,已将书信烧毁,阿翘征询我,是否应将此消息告知陛下!”
“告知陛下?”英奴倒抽一口凉气:“阿翘她……”
“你莫紧张,阿翘的意思,如果我想帮陛下,自是不应隐瞒,可书信已经当着怀音的面儿烧毁,她也拿不出凭据来了,再则,她已是置身事外之人,再不想卷入大明宫中的争斗,是故要如何对陛下讲,是否追查靖州鹫峰山的小沙弥,得我自己拿主意,也得由我们自己去处理,她是不会出面作证的。”
英奴蹙眉,好像一口气儿再也喘不上来般地,艰涩地道:“天呐,这,这该如何?我就说嘛,只要麻烦起了个头,就是没完没了,那靖州鹫峰山的小沙弥不管是不是光王殿下,只要被人得知,本来就不太平的佛寺,恐又是一片腥风血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