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377再度两难
“重要的是……”英奴止不住地满眼惶恐,嘴唇也哆嗦起来:“如果因此满朝上下大肆追查下去,查到咸宁殿我们就完了!”
“英奴!”湄遥定定地看着英奴:“所以我跟阿翘暗示了!”
“暗示了?什么?”
“我暗示了光王李怡逃出京师我是知道的,关于靖州鹫峰山的小沙弥,一定要守口如瓶,决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了。”
英奴忽地一下,松了口气,喘了几下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如果阿翘答应了娘娘,那应该绝对会信守诺言吧?”
湄遥仍是看定英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不,与其说是焦虑,可能更多的,却是莫名的忧戚。
湄遥道:“阿翘吃了一惊,追问我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含含糊糊,大致说了一遍,她……她愣了半晌后,连连跌足说我糊涂!”
“娘娘确实糊涂!”英奴赶紧道:“不过要换做我,相识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的处境又那么可怜,我……我也是真不忍心眼见他就死在宫厕的污秽里。”
想了想,英奴又道:“阿翘知了实情,她也是识得光王的,如此她大概就更不会再提小沙弥半个字了。”
“她说我糊涂……”湄遥却没理会英奴的担心,而是继续道:“她说我什么好,偏偏就是太重情谊,太妇人之仁,只恐我大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将来定会要后悔的!”
“有……有这么严重吗?”英奴疑惑道:“奴婢觉得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奴婢没准儿会被当场杖毙,而娘娘你被打入冷宫,奴婢……奴婢固然害怕死,但若真到了那时候,也不过是心一横,交上一条性命罢,至于娘娘你,奴婢记得你好像说过,便是打入冷宫,你也不后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是李氏王族的一条命。”
“阿翘不是那个意思。”湄遥道:“阿翘指的不是我个人生死荣辱!”
“那……”英奴转了转眼珠,“光王爷是生是死,对朝廷对咱们的陛下,也并无大的影响啊。”
“很奇怪!”湄遥苦闷道:“阿翘这次居然和陛下是一样的看法,她说既然我都笃定李怡并非真痴,我为什么还要放他走,她说宫中的事儿,从来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像李怡这样深藏不露的人,的确反而比十六宅里其他那些王爷更可怕,是对陛下甚至皇子更大的威胁,而且推动了李怡出逃京师事件的背后,说不定有我根本没有看到,根本没有想到的阴谋,我放虎归山,说不定哪天就会带来不可想象的后果!”
湄遥顿了顿,接着艰难地道:“我错了吗,英奴,我真的错了吗?”
英奴呆呆地,怔了半晌后道:“奴婢不清楚啊,娘娘,奴婢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么多,为什么阿翘会这么说?”
“我的确错了,错得厉害!”湄遥低下头,兀自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这些天我很仔细地斟酌过,陛下清理朝廷意志坚定,手段雷厉风行,越是这种时候,那些心怀叵测的魑魅魍魉,就越会暗中图谋事端,且不说古往今来从秦至汉,单说大唐王朝所发生的宫闱之变,难道教训还不够多吗?一些人或事,表面看起来无伤无害无关紧要,可往往被忽略的,恰恰最致命,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也就成了致命一击,我……我或许太轻看了仇公武之流!”
英奴没法插话,尽管湄遥说的听上去有些道理,可在她看来,那不过都是湄遥的无端揣测,毕竟李怡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傻子,而仇公武即使和仇氏家族有些远亲关系,仇氏家族都已经树倒猢狲散了,有天子和李德裕控制着宦臣集团,区区仇公武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英奴踌躇片刻,刚想开口劝湄遥勿要庸人自扰,想得太多,就听湄遥接着道:“阿翘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原本以为她就算不赞成我的举动,断也不会严厉指责,没想到这次她听完我所言,连脸色都变了,她在宪宗朝时就入了宫,当过掖庭罪妇,亦当过宜春院音声部教吏,更曾得宗李昂的宠幸和信赖,连她都觉出了事情不对,英奴,我是受困于过往情谊,受困于对李怡的那点慈念而不自知啊!”
“娘娘又岂是不自知的人?”英奴暗自叹了叹,幽幽道:“娘娘分明早已想得清楚,一条性命比宫中的那些阴谋诟陷、争夺戕害要重要的多!”
“阿翘还说,如果如今能寻到光王,趁着他在外面天高地远护佑不周之时,让该发生的意外尽早发生,或恐我还能弥补过失,修正过错,防患于未然!且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只但愿靖州鹫峰山的小沙弥真的就是光王李怡,否则则有可能打草惊蛇,光王李怡若听到风声,从此遁迹无踪,我和陛下的麻烦可就大了!”
“找到光王?意外!”英奴吓得惊叫起来,又赶紧捂了自己的嘴,并慌张地朝殿外看了看,最后道:“那,那不是跟光王爷从前在宫中时,仇公武做得一样吗?”
“两个选择,一是我自己悄悄派人出去解决,如此动静小一些,死了一个沙弥,还是不小心跌下山的沙弥,除了知晓沙弥身份的黄檗禅师,大概不会引得谣言四处风起,但此举的弊端在于,正因为是悄悄行事,受制的因素就会很多,发生变故的因素也会很多,若那沙弥非真正的李怡,茫茫天下,我们又到哪里再寻李怡?”湄遥停了下,继续低语道:“要不就是告诉陛下这个消息,让陛下派人去解决!”
“陛下派人,势必就要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好处是能够控制甚至扩大搜索范围,布下天罗地网,让李怡就算能侥幸逃过一劫,也无处可遁,但坏处是,陛下若得知李怡确实还好好活着的消息,很难不重新追查当日之事,最起码会追究当日仇公武三人之责,仇公武为求自保,你说他会不会乱咬一气呢?”
英奴愣愣地盯着湄遥的侧影:“娘娘,你说这些,奴婢怎么觉得不寒而栗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难道又真的要上演一场腥风血雨吗?你,你居然还说得那么平静?要这样,我们又何必救光王爷一条性命呢?还不如那时就让他死了,一了百了的好!”
湄遥回过头,英奴这时才发现湄遥的眼圈红了,不仅吃惊道,“娘娘,你……你究竟什么意思啊?”
“我刚才说的,不就是宫中残酷现实的一面吗?陛下很明白真正的现实与残酷,容不得人心存侥幸,容不得立场犹豫不定,一念之仁,所以才会那么对待李怡,而我,我错就错在,下不去手,狠不下心!”
“娘娘!”英奴赶紧拉起了湄遥的手道:“你不要自责了,你说过每一次选择都没有自责的余地,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现在……你想如何办,奴婢听你的就是,啊?全都听你的,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尽量做得周到些?”
湄遥摇首,眼圈越发的红了:“我下不了决心,英奴,我每次想做决定的时候,就仿佛看见李怡坐在我身边,他望着漫天的雪飞一脸的痴笑,他这几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啊,到头来,我还是要决定他的生死去留吗?不仅是他,我的意思是,凭什么,皇权与利益,就可以凌驾于众生性命之上?”
“凭什么?”英奴疑疑惑惑道:“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这宫中素来人命如草芥,无论是宫人太监也罢,大小朝官也罢,甚至包括李氏皇族,乃至天子帝王,这大明宫中,有一寸土没染过血吗?”
“所以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湄遥道:“我困在大明宫里了,以前我明明白白知道血脉亲情、姐妹情谊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值得我全心付出的,可现在,理智告诉我,阿翘跟陛下是对的,我彻彻底底错了,然而在情感上,我却仍是迟疑难定,甚至,甚至因此憎恨起这大明宫来!”
“娘娘!”英奴劝道:“你恨皇宫做什么,不管这人来人往朝位更迭,巍巍宫阙却总是屹立不倒的,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因为……”湄遥哀哀地道:“因为你不觉得吗,英奴,其实连陛下也变了,如今大明宫中的陛下,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那个五郎了,他的身边包围着赵归真、仇公武等人,他的脾气性子越发阴晴不定
不说,还会为了躲避我的规劝,极尽遮瞒掩饰,或者干脆就不来咸宁殿!”
“诶,娘娘!陛下如今的状况确实令人不免心忧,但你已经是宠冠六宫,是陛下最信赖的人了,如果连你都与陛下生了隔阂,觉得受了陛下的冷落,那宫中其他的宫人也不要活了!”
“我心里难受啊,英奴!”湄遥推开了英奴的手,兀自将身子背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