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378.计定寻王

　　湄遥道：“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快要被活活憋死般难受，却又挣扎不得，无处施力，你越是挣扎越是无助地一个劲儿下沉，英奴，我……你觉得是我胡思乱想也罢，可我如今，就是一种在无助地下沉的感觉！”

　　英奴沉默，皇宫里走错一步便是步步危机险象环生，其实湄遥的无助感她不是没有，不仅是出于无可奈何的亲情与友情的疏离，甚至斩断诀别，更有对看不到摸不清的将来的忧心忡忡，而忧心，自然是来自于当今圣上，她在颖王府便亦步亦趋紧紧相随的主子，李瀍。

　　想到这儿，英奴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是啊，无论是她还是湄遥，她们的命运都与当今圣上紧密相连，可以说没有当今圣上，她们的日子也就走到头了。

　　“娘娘！”英奴迟疑着开口道：“奴婢刚才蓦然心生一念，也不知是否妥当，娘娘可愿一听？”

　　“你说？”湄遥将身子稍稍侧向了英奴一些，但目光还是游离在面前虚空的某处。

　　英奴没有立即吱声，却是将心中的念头又梳理了一番，才答道：“老实说，奴婢刚刚醒悟，为何阿翘要疾言厉色指责娘娘了，娘娘如今固然宠冠六宫，便是那些个贵妃们也不得不对娘娘尊礼相待，然娘娘今日之荣盛，无非是因有陛下的专宠不衰，除此以外，娘娘没有子嗣，又过多参与朝政，一旦陛下的权位有失，无论是宦臣还是朝臣都不会给娘娘任何生机，所以娘娘为了自己，也得全力维护陛下的利益，不容稍有任何遗漏。”

　　“呵……”湄遥失笑，带着几分不屑：“这些因由我还不明白吗？因此要保住自己，保得陛下万年江山，我就得当机立断，视人命如草芥？”

　　“轻易放走了光王爷虽然是错，可最大的错却不仅在此，娘娘！”

　　“什么意思？”湄遥终于转回目光，蹙眉望定英奴。

　　“娘娘当初为了避嫌，将一切都交给了仇公公处理，包括如何混过守门士卒混出长安城，甚至也是由仇公公的亲信一路护送光王爷远走高飞，好像仇公公曾跟娘娘暗示过，如今光王爷的身边，仍是由仇公公的人在护卫。”

　　“对，是啊，怎么？”

　　英奴道：“我们大错特错，授人以柄，也失去了掌控权！”

　　湄遥愕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仇公武所做的一切，名为保护，实为监控？”

　　“娘娘你想，我们靠着陛下方有大明宫中的一切，那些宦臣一直以来又是靠着什么荣宠不衰呢，还不是一样？”

　　“控制皇室宗亲，甚至是控制东宫，控制登基之人！”

　　“不管是从前也罢，现在也罢，宦臣们从来不在乎是谁登基为天子，他们的一切出发点都是让自己有拥立之功，以保宫中权势，而去选择他们认为最易掌控的皇位继承者。”

　　湄遥挑起眉梢：“光王李怡，人人皆知的痴傻呆子，十六宅没有比光王更容易掌控的王储了！”

　　“当年仇士良拥立陛下，岂知陛下只是假作拉拢，后来又以干净利落的手段清除了仇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但仇士良致仕那天关于如何保得圣宠不衰的洋洋洒洒言论，引得宦官们无不倾羡，娘娘，就算仇公武同仇氏一族没有多大的牵连，可仇氏一族的覆灭，宫中宦官们岂有不自忧的？又岂有不想效法前尘，重新呼风唤雨权势熏天的？”

　　英奴顿了顿，又道：“虽然现在咱们陛下朝政稳固，为天下人心所望，也难保仇公武不是想留置一颗棋子，以待时机啊！”

　　湄遥的眼神有些发愣：“要防患于未然，避免宦党他日扰乱朝廷兴风作浪，也就是光王李怡非除不可了？”

　　英奴道：“倒也不是，可奴婢觉着，当务之急，娘娘必须派出人马寻到光王，将他从仇公武手里夺回来，握在自己手里，到时候光王爷是生是死都无关大局，娘娘也才会真正安全！”

　　“将他藏匿到陛下找不到、仇公武势力也寻不到之处，只需让他安然活着即可？”

　　英奴点头：“这是唯一两全其美之法了，娘娘既不用为难自己的良心，亦不必因隐患的存在而担惊受怕、焦虑不安了！”

　　湄遥眉峰紧蹙：“你说的确实是一个解决法子，派谁去好呢，我身边可以信赖交托之人，也就唯有你的夫君郭焕而已！”

　　英奴为难道：“说起这个，奴婢并不是觉得郭郎不可靠，更不是舍不得郭郎，事实上郭郎绝对忠心耿耿，可……在娘娘和陛下之间相较的话，只恐郭郎会更忠于陛下，毕竟入宫之前，郭郎一直都是跟着陛下的，而此事，偏偏又是不能让陛下知晓！”

　　“是啊！”湄遥泄气道：“我也清楚郭将军的心，始终是向着陛下的，何况，郭将军是负责咸宁殿的金吾大将军，他若出宫，此去靖州少则半月，多则月余，如果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纸里包不住火，我们绝难掩人耳目！”

　　两人说了半天，好容易才商量出了一个能既保住李怡性命又可以消除眼前隐患的办法，然而落到实处，具体实施起来，又困于现境束手无策，一时间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唉声叹气。

　　英奴最后道：“要不，奴婢试探试探郭郎？兴许为了奴婢，他愿意守口如瓶一次？再者，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陛下，绝无半点危及陛下之处，郭郎他应该能理解吧？”

　　湄遥想了想：“你告诉郭焕，李怡要是死了，对陛下的声誉大大有损，远不如让李怡安于江湖之远来得妥当些。”

　　“嗯。”英奴颔首道：“奴婢会仔细斟酌，如何劝服郭郎，只是怎样才能让他出宫，去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而又不引得他人起疑，娘娘还得考虑出个周全法子才行。”

　　湄遥微微颔首，未再多语，找到李怡，将李怡置于自己的把控之下，看起来势在必行，只是李瀍十分敏锐，洞若观火，派金吾卫出宫的理由，真的能瞒过李瀍吗？

　　过了些天，李瀍已有数日未来咸宁殿，但阿鸢却难得地前来登门拜访。

　　湄遥和阿鸢在内殿中屏退所有宫人喝了半日茶，谁也不知她们之间究竟聊了些什么，只是阿鸢离开时，站在咸宁殿的宫门前，回望着咸宁殿，轻轻地摇了几下头，落下一声叹息，方坐入肩舆离去。

　　又过两日，湄遥命英奴端了进补的羹汤，随她去含风殿。

　　含风殿内殿之中，李瀍正一个人坐在桌案后，一只手扶额地支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像是在打盹儿，而他面前是堆得满满的，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奏章。

　　湄遥从英奴手中接过羹汤，示意英奴和守在殿外的内侍先退下。

　　她步入殿中，先将羹汤寻了个空处搁好，接着在李瀍对面坐了，开始轻手轻脚帮李瀍归整书案。

　　湄遥的动作十分轻，李瀍仿佛浑然不觉她的到来，又仿佛眠中正酣，直到湄遥整理好了所有奏章，李瀍也没有醒来。

　　于是湄遥继续静静地等待，并顺手拿起了一折奏章阅看起来。

　　这折奏章是李德裕上表朝廷，推荐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的议谏。

　　李回本为宗室郇王李祎之后，父亲是李如仙，本名李躔，但因为避武宗庙讳，故改名李回，长庆初年，李回进士擢第，登贤良方正制科，历藩镇幕僚，精于吏治，强干有才，颇是得李德裕的信赖与推重。

　　开成初年，李回以库部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武宗即位后，李回累迁御史中丞，至会昌三年朝廷发兵讨伐昭义刘稹之乱，李回不仅奉诏出使河朔，晓喻河朔三镇出兵伐叛，后又帮李岐安抚灵、夏党项之乱，并再度赴昭义前线督战，昭义战事即平，李回因功拜户部侍郎。

　　其实看李回辗转奔忙，确实算是朝廷一员得力干将，逢其出使，每每皆不负朝廷所望，以李回之功，官拜户部侍郎都是有些委屈他，时正值朝廷用人之际，也该李回拜相了。

　　湄遥看罢微微一笑，难为李德裕洋洋洒洒大篇幅地赞誉和历数李回之吏政功绩，他若是不写这么多，湄遥估摸着，李瀍同样会毫不犹豫地重用这位宗亲。

　　“如何，你笑什么？”李瀍的声音忽然传来，令看得入神的湄遥吓了一跳，抬头只见李瀍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平淡，心中暗暗有些奇怪，即使先前李瀍对她的到来浑然不觉，然此刻对她的出现也似乎毫不惊讶。

　　湄遥赶紧合上折子，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李瀍，“奴家是笑宰相大人如此不吝笔墨地赞赏一人，可见其爱才心切，用人唯贤！”

　　李瀍轻轻翘了下唇角，答道：“是啊，朕相信德裕，凡他举荐之人，无不深得朕心，无论武皆是可堪朝廷重用之才，你还记得白居易吧？”

　　湄遥笑了：“怎么会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