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388.宰相之职
湄遥没有立刻回答,却反问道:“难道宰相大人不是陛下最亲近的人吗?陛下和宰相大人在一起商量国事的时间,可比跟奴家在一起的时候多多了。”
“呃,臣的意思是……”李德裕似乎并未察觉湄遥态度中的冷淡,又或者他将湄遥的冷淡当作是了后宫嫔妃的矜持,故仍是兀自说道:“正如娘娘所言,陛下与臣在一起的时候皆是为国事筹谋,陛下几乎不提自己的疾患,然臣从陛下的一些表现看来,深是为陛下的龙体所担忧,不知娘娘可否告诉臣一句实话,陛下的健康,真的如陛下和娘娘所言,不过偶有小疾,偶感不适吗?”
湄遥停下脚步,看着李德裕:“宰相大人,你是不相信我刚才代圣上所传口谕吗?”
李德裕摇首,“从娘娘口中说出来的,也必定是天子的意思,无非安定众臣的心,阻止大家胡乱猜忌罢了,作为天子,无论实际情形如何,都必须得这么说,要不然满朝惶惶,如何得了?”
“宰相大人既然知道,何必还要特意过来追问?”湄遥道:“宰相之职身为百官之首,不是更应该替陛下安抚人心吗?”
李德裕听了这句话,瞳孔微缩,目中光芒闪动不定,“如是,陛下的情况果然堪忧?”
湄遥叹了叹,“堪忧?宰相大人多虑了,陛下正是壮年,应该……国事操劳日久,难免疲惫,多加调养就会好的。”
李德裕用不置信的眼光盯着湄遥:“臣保证,和娘娘所谈之言,绝不会外泄,娘娘连臣也信不过,不肯与臣说实话吗?”
湄遥无言,转身径直而走,李德裕匆匆追上她,“娘娘,陛下的龙体康安关乎整个朝政国体,请恕臣下唐突,不得不追问娘娘!”
湄遥默了片刻,道:“非我不肯明示宰相大人,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连我也不常侍奉在陛下身边,然我问过陛下的御医,御医说……”
“说什么?”李德裕急急上前一步,与湄遥并肩相望。
湄遥未答,却是话锋一转道:“宰相大人可是劝过陛下不要妄信仙道?”
“是,臣的确是劝过,但都被陛下轻描淡写地推诿过去了。”
“那宰相大人有没有办法弹劾赵归真?”
李德裕一怔,随即有些泄气道:“诚如陛下所言,赵真人也并无大错,臣怎可因为质疑他,就此弹劾呢?如果臣执意追究赵真人的是非,则已显得臣是故意冒犯陛下了,除非……娘娘确有什么实据?”
湄遥苦笑:“看来我们似乎都拿这位赵真人无可奈何?”
“赵真人并未干预朝政,他的所作所为不过向陛下鼓吹长生不老术,且大肆宣扬道教贬低佛法,而后者,娘娘应该明白,正是朝政需要,故甚得陛下心意。”
湄遥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宰相大人的一品正夫人也是修道之人吧?不知她如何看待赵真人?”
“喏,臣的夫人刘氏确实为观中人,亦有自己的道号,不过夫人她和赵真人所修之道不同,夫人对炼丹之术并不是十分精通,她说虽然道家外丹黄白术盛行已久,尤其是晋代葛洪之后,关于长生不老丹,便传下不少方子,譬如《道藏》中就有《三十六水法》等,而太清丹、金液之类亦是有详细的炼术记载,可事实上若根据这些方子去炼丹,服食暴毙身亡者众,真正得道成仙者,则少之又少,且多为传闻,几乎难有亲眼实见,所以她也说不准赵真人的炼术到了何种程度,究竟是否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不老丹。”
李德裕顿了顿,又道:“娘娘也清楚,大唐上下喜欢丹术者并不在少数,像从前反对宪宗帝迎佛骨的韩愈,还相信硫磺能够益体健身,于是每天都要吃一只喂了硫磺的雄鸡,结果病逝于长庆四年,年时五十七,然即使这样,韩愈还在长安靖安里府第嘱咐后事时,对其妻说,他的一位伯兄德行很高,精通医术,吃东西前必看《本草纲目》,结果四十岁就去世了,而他尚且多活了十多岁,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可见世事无常定,有些人偏信丹方却对正经医术药理并不认同,且始终执迷不悟,旁人有心相劝,亦是无从辩驳奈何不得啊!”
湄遥暗道,韩愈?你是在借韩愈说天子么?李德裕果然够聪明,已是猜到了她没有说出的太医的话,还指向了天子信丹方不信药石的隐情,令人无可奈何。
湄遥道:“宰相大人何出此言,意思是宰相大人对求长生不老一事,持观望的态度,并不想置喙是非对错么?”
“非也!”李德裕道:“臣的意思,此类事情若纯属子虚乌有,倒还罢了,可流传下来的记载言之凿凿,以致将信将疑或者深信不疑者甚众,你要是驳斥长生不老之说,还真是不容易,而此前出入宫中的所谓修道炼丹者,只有当他们本身的招摇撞骗行径败露才会遭到严惩,否则正当他们得帝王宠幸之时,众人皆阿谀奉承,攀附不迭,又有何人仅靠上谏,就说服了帝王的呢?”
湄遥深叹,等着他们的招摇撞骗行径败露?只怕到那时,为时已晚呐!
湄遥本来想听听李德裕的意见,李德裕身为一朝宰相,思虑周全谋略过人,或可能还有些别的见解,提供扳倒赵归真的法子,然听下来湄遥已心知,李德裕和她一样,从赵归真身上看来是暂时找不到下手点的。
湄遥遂转而对李德裕道:“我明白了,连宰相大人都觉得棘手,何况他人?罢了,且不提修道神仙术了,只望宰相大人劝陛下多以国事为重、以龙体为重!”
李德裕看着她,颇是无奈地深深点了下头,“臣只要有机会,自然是不会放弃劝谏陛下,可……”
李德裕进一步问道:“陛下如今的状况,难道真是因服用长生不老丹引起?”
湄遥内里十分犹豫,因为李瀍从来没有实言告诉她真相,她不过是从李瀍的病症跟太医那里得来的猜测,尽管上一次李瀍头疾严重发作后,对服用丹药之事,在她面前算是默认了,可这一段时间,李瀍几乎不再去咸宁殿,而是回了自己的宫中,李瀍到底是否又再次开始背着她偷偷试丹,她实在无法定断,更无法把自己的满腹狐疑向李德裕说出,毕竟无真凭实据,就是造谣生事了,何况还是对自己的夫君造谣生事,她怎么能做?
反正李德裕跟她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靠着自身的敏锐嗅觉在猜,就随他猜下去好了。
“就我所知……”湄遥故意慢吞吞地答道:“我没瞧见过陛下服丹,然陛下在自己的寝宫里,又或者是去隆真室,和赵真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用丹,谁又说得清楚呢?恐只有陛下自己同赵真人才知道吧。”
湄遥的模棱两可,是是而非,让李德裕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宫里说不清的事儿本来就太多,看来自己找这位王才人想问个究竟确实,也不过高估了王才人在大明宫中的身份。
湄遥清楚地看到了李德裕脸上的失望之色,却不以为意,转而忽然道:“宰相大人,不论陛下是否用丹,陛下的状况是否因用丹而起,好像都是宰相大人无能为力之事,我也明白宰相大人是出自内心的担忧,方会不顾避嫌地来向我求证,然真实如何,好像均与宰相大人无关呐!”
“恕臣冒昧!”李德裕沉着脸向湄遥拱了拱手,“臣不那么认为,臣先前就说了,陛下的龙体康安,事关国体,臣身为一朝宰相,怎能不了解清楚陛下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呢?至于娘娘口中的无能为力,是啊,臣遇到过许多无能为力之事,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如何,臣也要尽力谋一谋吧!”
“如是甚好!”湄遥道,“奴家相信宰相大人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也会倾己所能的,对么?”
李德裕仍是沉着脸,脸上有一种恍惚,好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湄遥又道:“当然,宰相大人所谋,当仍是主要在朝堂,在陛下的状况不太尽如人意的情形下,宰相大人要小心啊!”
“小……小心什么?”李德裕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纳闷地问道。
湄遥轻轻一笑,充满无奈,“还用我提示么?宰相大人不早就是谋略在胸,运筹已久么?陛下状态不佳,此时不该防患未然,小心禁中么?”
李德裕眸中精光闪动,“原来娘娘也知道臣的下一步打算?”
“宰相大人曾经和陛下商议过此事吧?”
“不错。”李德裕答道:“不过因为之前陛下自登基以来,先是对付回鹘对边境的威胁,后又平昭义藩镇之乱,一晃五年过去,今年之初,又开始拟定全国清查佛门运动,这始刚刚告一段落,所以禁中的大麻烦,一直拖到现在而未有真正去着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