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389.无后之弊

　　顿了顿，李德裕再道：“重要的是，如今执掌禁中权位者尚还算合作，不似之前仇士良的凶残，故臣与陛下觉得，可以缓上一缓，也免将对方逼急，做出什么胆大妄为之事。”

　　湄遥想了想，“缓了好几年，如今人心皆望天子，也许是时候了……趁着陛下声誉最隆，对方实力最弱，掌权者心性尚且较为平和时，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局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有些事总归是宜早不宜迟，防患未然好些。”

　　李德裕微微颔首：“臣能理解娘娘的心情，然事关重大，臣还是必须要得跟陛下商定才行。”

　　“在朝事方面，陛下十分信重宰相大人，若宰相大人提议时机已至，陛下必会听从！”

　　“喏。”李德裕拱手应道：“臣其实刚才晃神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未想娘娘竟与臣不谋而合。”

　　湄遥微微眯缝了眼，带着一丝冷然道：“不谋而合？岂敢？就算我再尽心竭力为陛下，恐在宰相大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介颇具野心的女流之辈？”

　　“娘娘！”李德裕猛然醒悟到，原来湄遥一直未曾放下心病，便正色道：“臣从未认定娘娘是野心之辈，只是娘娘太过聪慧能干，而大唐朝廷，或者说大唐众臣眼里心里，大概最忌惮的就是一位太过聪明能干的女流，娘娘，臣的劝谏也是为娘娘好，娘娘无子还要在宫中强出头，不会给娘娘带来期望的荣贵尊宠，反会将娘娘推至风口浪尖，给娘娘带来想不到的祸患，有时候，平定安稳才是福啊，娘娘！”

　　湄遥不屑而笑：“那也得平定安稳才行，宰相大人！行了，我不过旧事重提一句，倒引得宰相大人教训了一大堆，我累了，想要回宴殿了，宰相大人若无其他事，就此退下吧！”

　　李德裕有些尴尬，动了动唇角却是再没多话，只道了声“喏，臣告退！”便躬身退离而去。

　　英奴待李德裕走远，上前来到湄遥身边，不解道：“娘娘，你明知李大人性子刚直强硬，何故还要跟他抱怨？他认为对的事儿，坚定不移，又岂是娘娘的一份怨气能令他改变主意的？娘娘如此，反是显得没有容人之量，太过小气了！”

　　湄遥叹息：“你都听见了？”

　　“隐隐听了个大概。”英奴答道。

　　“我一时没忍住。”湄遥道：“何况这不是我小气的问题，万一李德裕错了呢？”

　　“嗯？”英奴怔了怔，随即道：“李大人当然看错了娘娘，以娘娘的品行贤德，足当得起这六宫之首，什么出身微贱、什么无有子嗣、什么有武后的影子，都不过是他们的固有成见罢了，娘娘何用跟他们较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湄遥道：“我说李德裕的错，不在于他的成见跟偏见，而是……”

　　湄遥转过身子，面向着回廊外的花树，有些失神道：“从前先帝穆宗继位，宪宗固然亦是中宫未立后，然当年的郭贵妃有着强大的郭氏一族做支撑，在朝野的根基与势力非同小可，加上与宦臣王守澄等人连势，才除掉了李恽和吐突承璀一党，保得穆宗顺利登基，后穆宗驾崩，又是郭太后与王守澄等人联手，先后推立了敬宗、宗二帝。”

　　湄遥道：“尤其是敬宗突然暴亡之时，刘克明等宦官矫诏推立李悟，若非王守澄说服郭太后，那登位的说不定就是李悟了，至宗后期，郭氏一门势力衰微，郭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鲜有再理朝事，平素亦是深居简出，便是朝廷重大盛事，也难得见郭太皇太后露面，而甘露事变后，仇士良一手遮天把控朝政，宗帝遭到仇士良软禁，郭太皇太后在后宫也没有任何作为了，也所以咱们陛下的推立，几乎全是由仇士良一手操纵，是不是很讽刺？”

　　“娘娘……想说什么？”英奴仍是不解道：“奴婢越听越糊涂了，这跟娘娘是否能被立后有关系么？”

　　“我说的是中宫无后，而不是我是否能被立后的问题。”湄遥接着道：“先前郭太皇太后虽无皇后之名，却相当于后位的尊贵，宦臣推立新帝多少还要征询郭太皇太后的意思，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比得上郭太皇太后的威信，中宫后位再空悬的话，就只能是被宦臣乘虚而入，为所欲为了，尤其是在当位天子出现意外状况时！”

　　“奴婢明白了！”英奴暗暗一惊道：“如果有皇后，在发生皇位争夺的危机时，皇后起码还能有自己的支持者，和其他的势力较量，孰赢孰输还未可定数，可缺少这么一位主掌六宫者，禁中便只由得宦官内侍们随意掌控了！”

　　“正是！”湄遥叹道：“重重宫门一闭，外人并不知晓内中如何，在消息封锁的情况下，禁内发生的惨烈事件还少吗？”

　　“可陛下的性情娘娘也是知道的，除了娘娘，陛下绝不肯立别人为后，且三宫六院，又有哪个嫔妃比得娘娘信望更高？”

　　湄遥不屑道：“李德裕只怕我干涉朝政，一步步重蹈武后覆辙，却忘了任何事都有其两面性，有其利便有其弊，加上时局此一时彼一时，若权衡错误，则可能带来更大的后患呐，想及此，我方才才忍不住责问了李德裕一句，哪曾想他仍是如此固执！”

　　“娘娘是因为担心中宫被宦臣趁虚夺权，才授意李大人加紧削宦的吗？”英奴道：“奴婢不懂这些，如今的时机，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引起大明宫腥风血雨吧？”

　　湄遥抬起头，仰望着湛蓝的晴空，一丝流云拖着迤逦的长带，划过长安天穹，湄遥痴迷地望着，深深地呼吸着，缓缓道：“杨钦义不是仇士良，他没有仇士良的狠辣和疯狂，仇士良的凤台楼兵变被挫败之后，神策军大概也意识到他们忠于的是天子，而非他们的统领，总体看来，大明宫再次发生甘露之变的可能性，几率大概不超过一半吧？”

　　英奴瞪大眼睛，差点惊呼起来：“几率一半？奴婢还以为娘娘十拿九稳，稳操胜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