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捉鬼录 第26章 钩弋夫人
作者:于苏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后元二年,上元之夜,长安,五柞宫。

  这一夜,瑞雪飘飘,寒风瑟瑟。五柞宫外,一行行栎树浴在莹莹白雪之下,片片红叶如洗,鲜润如血,美得令人惊心。

  到了后半夜,长宫静窃,四野无闻。俄顷,云霄雪霁,风定云轻。一轮圆月漫洒银辉,寂然的天地里,空旷凄清。两只寒鸦栖在栎树枝头,垂头敛翅,漠然无语。

  这时候,一位峨冠博带,身穿绛色朝服,腰配金印紫绶的男子,三十来岁年纪,眉如卧蚕,目光炯炯,举止端庄,神情凝重。

  他身材高大魁梧,独自走在静谧的雪地里,一脸焦急。

  在他身后,便是五柞宫的正殿。殿内烛火恍恍,微光黯黯,寂然无声。一位垂老的宫人弯腰驼背,提着一盏铜灯,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走出来,只见他鬓发眉须尽是雪白,苍老的瘦削脸上死气沉沉,浑浊的老眼泪光莹莹。

  “怎么样了?公公?”那一直等在殿外的男子见到殿内有人出来,赶紧迎上去问。

  “唉!怕是,怕是……”那公公喟然长叹,无奈地摇摇头:“怕是,熬不过去了。”

  “什么?陛下!他!”

  那男子一听,如同凭空掉了三魂六魄,身体直直往后挫了一步,差点站不稳:“怎么这么快!今晚可是!今晚可是!”他没说下去。

  那公公接着说道:“祭祀太一,是啊,是啊,今晚可是祭祀太一。陛下却怕要在今晚……唉!不吉!不吉!”说到这儿,他回头见殿内毫无动静,才撂下铜灯,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男人跟前,秘密地问:“大司马,可把那人带来了么?陛下想最后见一见她!”

  “带来了!带来了!我现在便去请她过来。”那被称作“大司马”的男子,正是霍光。不久以前,武帝渐渐病势沉重,立了幼子弗陵为太子,便托孤于霍光,封他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幼帝。

  “去吧,先且不要惊动她,就说陛下请她相见便了。万万不要让她起了疑心,还有,万万不要惊动太子。”公公小声叮嘱。

  “公公放心。太子在未央宫内主持祭祀太一大典,不会惊动的。”霍光说完,匆匆退下。

  半晌,霍光恭敬地携着一名女子款款而来,月光淡淡,只见这女子二十岁上下年纪,目如灿星,肤若凝脂,袅袅娜娜,纤丽柔婉。正是武帝宠姬,太子生母,钩弋夫人。

  “夫人,陛下在等您。”到了殿前,那公公从霍光处接过夫人素手,携她进入内室,室中烛火黯然,布置肃穆。一只香炉内染染飘出一缕缕轻烟,恍然如同仙境。内室深处,一个人僵僵在榻上卧着。

  几名贴身宫人垂首屏退,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钩弋夫人提着长裙,慢慢走到床榻前跪下。那床榻上躺着的人,正是汉武帝刘彻。这时候,他在没有一丝往日雄雄风范,如一段在炉子里烧完了的杨木,只剩下一摊冷冷的灰烬。

  他颓然躺着,双目紧闭,面如枯木,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钩弋夫人不敢说话,只在地上跪着,一颗头垂到胸口。她身边,炉里燃着窜越的火焰,灼灼逼人。她却冷,哆嗦。

  “你来了……”那刘彻忽然发出低低的声音,像一只野兽从喉咙里低低地打呼噜。吓得钩弋夫人一个激灵。

  “是!是!臣妾,在!臣妾在这里!”钩弋夫人跪着往前挪了挪,伸手试探地去握住武帝的手:“陛下,您还好么?”

  “朕,朕有什么,还有什么,什么好不好的……”武帝已是病入膏肓,气若游丝:“朕……朕的凌儿呢?”

  “凌儿在未央宫,今晚上元首夜祭祀太一神,陛下不是下诏要凌儿替您主持祭祀大典了么?”

  “哦,是了,是了。”武帝说着,他的嘴唇紫青,哆嗦,他努力地想要坐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来,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让朕再看看你。”

  钩弋夫人赶紧起身到武帝跟前,武帝伸手抖抖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脸,莹润白皙,美颜如玉。

  “你这样美,这样年轻……”武帝低低地沉吟:“年轻多好,啊,年轻多好。”他的目光看着远处,那老眼沉沉,神色戚戚。千古伟帝也有这颓萎,垂死的一天。他不甘。

  “朕可舍不得你。”武帝说。他又向钩弋夫人望着,她被他那冷冷的目光刺得简直浑身矮了一截:“陛下严重了。陛下天之骄子,福寿绵长,臣妾会一直侍奉陛下身边。”

  “那倒是不必。”武帝说:“你,陪朕一起走,就好。”

  “陛下,我——”那钩弋夫人听了这一句,如遭了一个惊天霹雳,登时倒地,身子瘫软如泥,连身份也忘记了。

  “不,不要!陛下,求求你,不要杀我!”她五体投地,伏在地上,浑身哆嗦得厉害。只不住地磕头:“陛下,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你总得为凌儿着想,这天下,是凌儿的。子幼母壮,必乱大统。”

  “不!臣妾不会!臣妾不会!”

  “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武帝咳嗽了两声。殿门大开,霍光带了两对侍从进来,将那钩弋夫人拖着,等候武帝发落。

  “还有一件事,你死之前,朕要弄个明白。”武帝在公公搀扶下,挣扎着坐起来,他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一双手枯瘦苍黑,抖个不停:“我问你——当年,江充,苏文,陷害卫太子,究竟,有没有!”他又剧烈地咳了两声,身子歪歪倒倒,强维持最后一点威严:“有没有你的份!”

  “我……我……”钩弋夫人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拉出去!赐死!”武帝一声令下。两旁侍从拖着钩弋夫人出去。那女人嘶号哭叫,声滞气哽,惨绝人寰。直惊得枝头寒鸦扑翅飞去。没有一会儿,便再也听不到声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陨灭。

  霍光叹了口气,胸中五味杂陈。冷风刺骨,月色凄凄,他的长剑,今夜杀了一个女人。这剑上从此沾染了一缕香魂。这便是宫廷,生死无常,祸福无计。织金富贵里的是血写的残忍。

  “回禀陛下,钩弋夫人薨。”霍光在殿外朗声启奏。他仍是用这一个“薨”字,以彰钩弋夫人的地位。毕竟,她是太子生母,将来太子继承大统,是要追封钩弋夫人为“太后”的。死吧,死吧,现在死了,至少体面一些。

  武帝身子一僵,头仰得高高,挥挥手,屏退左右。等到这空旷的内室只剩下自己一人。他才“扑通”一声躺下。

  总算了结了最后一件事。

  他闭上眼,长长叹一口气。只感到漫漫黑暗向他涌现,将他团团围困。

  这屋子太空了。

  空得叫人害怕,

  叫人心慌。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铿锵傲世,英雄无忌,此时却感到一种难言的痛,直压抑着他,使他艰于呼吸视听。

  他不知道,这是孤独。

  两行浊泪缓缓淌下,落在他唇边,腥咸苦涩。他一生威武霸道,掌人生死,此时身边却无一人可以依靠。他心内大悲,闭上眼睛,往事历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闪过许多人的影子。渐渐地,便要睡去。

  炉子里的炭火红得如鲜血,烧得如怨怒戾戾。那香炉里袅袅地冒出轻烟。这榻上的垂死帝王,精气与魂魄正在一丝一丝抽离。

  这时候,窗外,“扑棱扑棱”之声不绝。两只乌鸦扑打着窗棂。

  刘彻悚然张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