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来人!来人!”刘彻挣扎着要坐起身,两只手拼命拍着床榻。厉声叫人,却没有一个人进来,内室中一片死寂,静得怕人。
“扑棱”“扑棱”,又听见乌鸦撞击窗棂之声。它们像是非要撞进来不可。
“朕不怕!朕怎会怕……区区……区区几只鸟雀?”
刘彻喃喃自语,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艰难地往后蹭了蹭身子,一双眼觑着,紧张地盯着窗棂,眼角那皮肤像一层单薄的黄油纸,皱巴巴堆在一起,两手如枯黑的鹰爪一般,死死抓着锦被。
他一辈子没有像现在这般窝囊过。
他害怕。
“扑棱”“扑棱”,更多的乌鸦糜集在他窗口,无数的尖嘴“当当”啄着窗格。
只听“乓”的一声,那桃木窗格给撞得粉碎,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一阵剧风涌入,卷得那纱绸帷幔猎猎抖擞。
“来人!来人呐!”刘彻吓得直往后缩身子,声音都喊得沙哑,还是没有一个人赶进来救他。
他浑身冰冷,瞬间仿佛跌入万丈深渊,展眼一看,那屋子里,地板上,烛台上,红木的雕花案几上,彩绣屏风上,尽站着一只只浑身漆黑的乌鸦。
那些乌鸦敛翅肃立。目射寒光,凄厉地盯着刘彻。
刘彻只感到像是入了冥府,受着冥王审判一般。
这时候,他看到,在那床榻上飘飞的帷幔后,恍惚现出一个瘦弱的人影。
“谁?是谁?”
刘彻慌了:“给朕出来!”
“是我啊,父皇。你可好么?”
那人从帷幔后走来,刘彻一看——
这人头戴束髻金冠,长缨飘飘,深衣款款,一张古铜色方脸,宽面大眼,眉长入鬓,身着淡紫镶边长袍,腰系雪白长穗绦。温润和善,器宇不凡。正是卫太子刘据。
这一看之下,刘彻登时心血上涌,热泪盈眶。
“据儿!”刘彻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那刘据飘然向后一退,如凌云驾雾一般。
“是了。朕的据儿,早已死了。”
刘彻当胸一震,吐出一口血来。
那刘据却仍是远远地站着,望着年迈濒死的武帝,静静地,嘴角流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我据儿的鬼魂来了,来接朕的。呵呵,呵呵……”
刘彻哀哀地笑了,凄冷不已。
这时候,他直呼“我据儿”“我据儿”真乃情到了深切真挚处。连皇帝的自称也忘记了。
“父皇,您不怪儿臣了吧?”那刘据说。
“怪朕!怪朕!是朕冤了你!朕冤了你!”刘彻捶胸哭道:“这乃是朕一生最痛!最痛!朕日日夜夜,切齿拊心,如鲠在喉,不可忘怀!”
“父皇何必如此?”刘据淡淡地说:“父皇老了。”
“你不怪朕么?”刘彻哭道:“你不恨朕么?”
“恨?有时,也恨。可是您终究是我的父皇.”
刘据惨笑两声,那笑声戚戚,又像是哭了:“只是可怜,可怜我那无辜的妻子儿孙,全族上下众人,还有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他们,可都是父皇您的血脉啊!我就是恨一件事情——父皇!父皇!你当年,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刘据一晃到了武帝跟前,跪下,仰起脸来,怔怔望着武帝。
那双眼,明明灭灭,泪光闪闪。
刘彻捱不住他的质问,垂下头来,心虚,避着刘据的目光。
“是朕错了。”刘彻哀哀:“是朕错了。你说——襁褓中的孙儿?”
刘彻蓦然想起:“是病已吧?他是朕的曾孙!”
“是,父皇,我就是想来问问您,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刘据是被冤枉的,全家都是无罪被牵连,既然您已经承认您错了。为什么还不认我的孙儿?为什么不让他回归皇室?录入宗籍?您可知道他稚子无辜,孤苦伶仃,在郡邸狱的牢房里是如何度日的么?”
“这朕知道,朕也是没有办法。”刘彻说:“朕也很想弥补他。可是,朕就要死了,诺大的皇宫里,竟没有一人是病已的亲附,他一旦回到宫廷,这般尔虞我诈,凶险惨烈之处,他无所依恃,要如何自立自保?”
“好的,好的,您总是有您的理由。父皇,有时候,我也会恨。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生在寻常百姓家?我恨,恨我自己是您的孩子。父皇,您经天纬地,一世枭雄,据儿自小便视您为自己榜样,但是,有时候,我对您,很失望,您总是让您身边的人痛苦。让我们万劫不复。”
刘据“嘿嘿”笑了两声:“这大概也就是您到此时终于凄凉孤苦的原因吧。”
“据儿!你,你是不肯原谅朕的了!”
刘彻被卫太子这几句话说得心如刀绞,却哑口无言,毫无争辩之力。
他急切中往前一扑,想要去抱住刘据。
孰知,他一碰到刘据身子,那刘据就如同一根蜡烛似的,瞬间化了骨肉。
在刘彻面前,一具血淋淋的骸骨晃悠悠立着。
刘彻吓得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榻上跌下。
抬头再看时,那副骨架子却不肯放过他,它摇摇晃晃地朝着刘彻走过来,刘彻看到,那卫太子变作一个白惨惨的骷髅。
头骨上粘着零星的血肉,眼窝处一对深深的黑窟窿里不时闪烁着幽蓝色的磷火,那两排牙齿暴突,尖利,雪白,牙齿里有虫子蠕蠕地钻出。
“据儿……据儿……你怎么成了这样?”
刘彻颓然在地上坐着,又悲又怕,浑身瘫软,已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哈哈!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骷髅仰头大笑,凄然如泣血。那破碎的头骨这一笑起来更晃动得诡异,恐怖。
“还不都是为了我的父皇!哈哈!还不都是为了我那千古一帝的父皇!”那骷髅又是哭,又是笑。
“为了我?为了我什么?”
“我死后,乘着冥船到了幽边。我将要去冥界。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我从冥船上跳下去,在剔情狱,我遇到了赤炎魔君。他说要到阳间来与你寻仇。我不肯,对!我不忍心。”
那骷髅“吱吱嘎嘎”一动,瘦嶙嶙、白森森的两根腿骨一曲,就蹲下来,一颗恶臭的骷髅头正对着武帝刘彻的脸。正有一只乌鸦展翅飞来,落在骷髅的头盖骨上,“丁丁”啄着那头骨上的裂缝。
刘彻第一次面对这般情状,一身英雄虎胆的千古大帝此时竟然抖作一团:“那赤炎魔君是谁?我可没有得罪于他!”
“哦,原来父皇您不认识他。那儿臣就不知道了。儿臣只知自己太蠢。那赤炎魔君想要找你寻仇。我却跪下来求他,不要,不要伤害我的父皇。赤炎魔君说,只要我愿意受那削肉蚀骨,剔魂噬魄之苦,他便答应再不找你麻烦,并保你龙体安康,寿终正寝。”
骷髅说完,站起来,让那乌鸦落在他那腥黏肮脏的肩胛骨上啄些碎肉和虫子来吃。
“你——你答应了他?”
武帝又惊又痛:“你当真替朕受了那——那削肉蚀骨,剔魂噬魄之苦?”
骷髅转过身去,没有应声。
“据儿!你何苦!你何苦!朕怎么配!朕怎么配——”
刘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再抬起头时,内室里却已是一片空荡,乌鸦消失了,那骷髅人刘据也悄然无踪。只有那窗子仍是开着,寒风卷携着冰冷的雪花涌入,烛火恍惚,那帷幔仍是零落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