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今日真是我刘彻死期了。”武帝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他只感到胸口如同被人掏空了一般。
他的心,给人生生地摘去了。
“据儿,据儿,父皇,父皇对不起你。”他闭上眼睛,任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念着卫太子的名字。今日他才知道了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味道。
屋外,冷风呼啸,乌雀乱飞。刘彻忽然感到透骨寒冷。睁眼一看,不禁一惊——
不知何时,那床榻,案几,连同整座宫殿倏忽消失。自己已瘫坐在一片空旷,洁白的雪地里。冷风凛凛,抽打着他那衰老的身体。
他往后窜了窜身子,仰头望着蓝黑的天空,晶莹的雪花一片片落在他脸上,他咳嗽两声,哆嗦着,脸上的泪结成了一层薄冰。
“这便是冥界了么?我已经死了么?”他哀叹,又凄凄笑了两声:“我只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那据儿,还要为我这种父亲受苦……”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是没有一丝力气。只在原地呼呼地喘着气。
这时候,他看见远远地,一个矮矮的小人儿正朝着自己慢慢来。
一个孩子。
刘彻看见,
那孩子总角年纪,衣衫褴褛,瘦小可怜。
最奇的是,这孩子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孩子!
那被抱着的,一团破烂棉布里裹着个面黄肌瘦的婴儿,紧闭着一双眼睛,发青的小嘴唇上还粘着一层洁白的奶渍,僵冷的小小身子却一动不动。
那总角的孩童竭力用自己的烂衣去裹住婴儿,那婴儿的脸却冻得紫青,毫无生气,俨然死了。
“他死了。”刘彻心下凄然:“你还抱着他也没有用。”
“谁说没有用?”那男孩子仰起头来,刘彻悚然见到那孩子的右脸上一个硕大的窟窿,像是叫人生生剜去一大块肉。
黑红的血浆淋淋,那森白突兀的颧骨从窟窿里露出来。
“对他自己没有用了,不过。”那男孩子诡异地笑了一下:“对他们有用。”
“那是……什么意思?”这孩子让刘彻心惊胆寒,他猜测,这孩子,大概是鬼魂。
那么,也没什么可怕的,自己到了这里,怕也是死了,成了鬼魂了吧?
于是他又问:“你说‘对他们有用‘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谁?”
“就是大人哪!”男孩儿笑嘻嘻地回答。
“一个死婴儿对大人有什么用?”
刘彻不懂了,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吃他呀!”男孩儿说,他乐呵呵的。嘲笑刘彻见识浅陋一般:“不过他们也吃活的。”
刘彻一听,简直吓得心胆俱裂,大怒道:“休得胡说!大汉盛世,国富民强!怎会有人吃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怎么没有?瞧这位老伯衣着华贵,器宇不凡,定是富贵上等人了。怎么知道穷人的苦楚?”
男孩儿年纪虽幼小,说起话来却有模有样:“老皇帝连年与匈奴人打仗,又是征兵,又是赋税,我们哪有活路呢?我们村子的男人都去打仗,女人带着老人孩子度日,后来又闹蝗灾,没有粮食。
大家都出去要饭,一路上,不是乞丐,便是尸体。后来渐渐连尸体也没有了。我听人说,有人用尸体做饭,一顿饱饭,换一个孩子。他们把孩子卖到大地方赚大钱。”
“有这种事?奸商!唉!朕——”
刘彻听得怒不可遏,刚想说:“朕杀了他们!”却才想起,自己已然死了,还有什么威风呢?
“那你呢?”刘彻又问。
“我娘死了。”男孩儿低着头说:“她死之前要我和妹妹分她的肉吃。不要饿死。”
这男孩儿说着这些惨绝人寰的话却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就像说着别人的不相干的事。
“后来呢?”刘彻心头大悲。
“我掩埋了我娘。晚上抱着妹妹在她坟头哭。半夜里有人来挖坟,我抄出一口菜刀跟他们拼命,他们吓跑了。嘿嘿。”
男孩儿又笑,脸上有一阵得意和狡黠。
“你这么小就这样厉害!”刘彻赞叹。
“要是有人也要把你娘的身子从土里挖出来吃掉你也会拼命。对吧?”男孩儿说笑话似的。
“呵呵,你说的也对。”刘彻想,这孩子话虽讲的粗俗,却也是尖锐,透辟。于是又追问:“你们俩呢?活下来了么?”
“没有。”男孩儿干脆而轻快地说:“我天天喂我的血给她喝。他就维持一口气。可是我饿,也是怪,人真是怪,不管我怎么饿,怎么瘦。我的血都源源不断。嘿嘿。”
男孩儿又笑,又讽刺又欣慰。
“有一天,我太饿了。我就把妹妹,卖了。”
“卖了?”刘彻没想到男孩儿会这样。
“是。我卖了她。”男孩儿瞧瞧怀里的死婴。
“那她怎么——”刘彻说完这几个字又想明白了,这是冥界,他们死了。自然兄妹重新相会。
“那些人说会把我妹妹卖到有钱人家。我也能吃一顿饱饭。”
男孩儿接着说:“他们怕我不信,还给我妹妹喝了一碗羊奶。我看见我妹妹喝得那么香甜。我想,她以后可以天天喝奶了。多好!我不能永远喂她喝血。喝奶,比血好吧。”
“那也对。”刘彻说,可是他又想,那这婴儿如何又死了呢?如果卖到富贵人家即便做人家侍婢也不该如此短命的啊。
难道?
“你猜对了,老头儿。”那男孩儿笑哈哈地说:“他们骗我的。他们把我妹妹吃了。”
“什么?”刘彻大叫!他无法相信!
“他们把我妹妹抱走。就给我一大碗饭。我吃得很快。吃完了又走了几日。竟然闻见有肉香。我高兴地跑过去,看到一个简陋的店面。
人家说有一张地契,或者房契就能吃一碗肉。原来,肉这么贵,要用房子和地换。
我不管那些,抢了一碗就跑。嘿嘿,他们追上我,打我,棍子落在我身上,我却仍吃得很香。可是——”
男孩儿顿了顿,清清嗓子,声音开始有点儿哆嗦似的:“可是那味道很怪。”
“那是人肉?”刘彻猜了七分。
“呵呵,对,是,是啊。他们捉住了我,把我打晕了。我醒来时,已经给人绑在厨房。
我看到那厨房里……雪白的人肉在案板上……黑红的肚肠扔在盆子里……还有一大堆破烂衣裳……”
“真是,竟有这等惨剧……”刘据在一旁听得浑身哆嗦。
“后来两个大汉走进来,抄着一把大刀朝我挥过来,我一避不及,那刀砍在我脸上,我拼命一挣,那刀子硬生生剜掉我一大块肉。我痛得杀猪般号叫,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竟然把拳头粗的麻绳挣得粉碎。”
“你怎么那么大力气?”刘彻不相信。
“我自小便是那样。”男孩儿接着说:“我挥刀砍死了他们。”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当真是天生神力。”刘彻赞道,也觉得他杀了那些恶人,实在大快人心。
“可是,我……”男孩儿嘴唇开始抖得厉害,双手也开始发抖,说话变得断断续续:“我要离开那黑点之前,我……我……回过头……我……我看到……”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大口喘了喘气,像是胸中大恸,难于呼吸。他眨眨眼睛,刘彻便呆住了。
只见那男孩儿黑漆漆的大眼睛暗了一下,继而忽然现出两抹鲜红,他那眼里如同被利剑捅了一下,流出两道红惨惨的血泪来!
“你怎么?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地上那堆破烂衣服里有……有包裹我妹妹的……包裹我妹妹的衾被……我妹妹已经……他们把她……已经……”
男孩儿说不下去了。
“真是,惨!惨!”刘彻不住摇头,哀叹。为这对兄妹深感椎心之痛。
“后来呢?你怎么了?”
“我?”那男孩儿低下头来,那鲜红的血泪仍在他灰黑发青的脸上,冻成了腥咸的红浆:“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热和力从我身体里喷发出来,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男孩儿话音一落,刘据惊见,他怀里的死婴不见了。
这雪白的天地里顿时风云剧变,红沙漫漫。刘彻捂住双眼,身子被吹卷得站立不住,往后直跌了几个跟头。
待到风定云清,刘彻吁吁喘气,抬眼再看——
这天地之间尽是一片染染血色。男孩儿早已不见。一个红发红袍的男子耸耸在他眼前立着。
那精美面容,凛凛威风,最让刘彻惊心的却是,那男子惨白的脸上有两行血泪。
“你是——”刘彻明白了,这是那男孩子!
他没有死!他长大了!
“我是赤焰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