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短信上的时间,常悦提早十分钟就到了,簋街的小肥羊,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火锅店。虽然夜色清寒,但是常悦坚持一个人在屋外等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双脚在原地一下一下地踩着。
“常悦~”
第二个到的是谢嘉莉,她的妆容隆重,与在白马山庄见到的模样相比丝毫不逊色。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准时了?以前总是压轴登场的。”
“准时还不好吗?”
“当然好啦,我这是在夸奖你呢。”
谢嘉莉熟稔地挽上了常悦的胳膊,这让常悦有些不适应,但是也没有排斥。在即将到点的时候,街口拐入的两点身影愈来愈近,程数和王宽一起来了。
在谢嘉莉的招呼下,几人进店,由领班带着进了预订好的包间里。
“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谢嘉莉主动拎了茶壶逐一给大家把清茶倒上,程数坐在最里头的位置,两颊因为吹了风有些发红。常悦这次回来是第一次见到王宽,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当初那个平头小伙儿,还是理着干净利落的头发,只不过嘴边布满了胡茬子,有些邋遢。
“外头碰见的。”
程数喝了茶才接话,从进屋到现在,王宽始终没有开口出过声,这让常悦觉得纳闷,原来他可是个不说话就痒痒的话痨,几年不见难道变成哑巴了?
“王宽,真的太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最终还是常悦先提了话,王宽脱下长外套露出黑色的低领毛衣,朝常悦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
“现在在研究所混日子。”
“记得没错的话,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生物化学的,也算是从事了自己喜欢的职业,挺好的。”
“那你呢,这些年音讯全无,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英国念完书,就留在那做设计了。”
常悦简简单单地用一句话概括了消失的七年,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追问,看着端上来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和翻滚了起来的麻辣火锅,顺顺当当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吃上面。
“英国男人是不是特别帅?”
烫了一大片羊肉卷的谢嘉莉边往碗里夹,边挤眉弄眼地问了一句。常悦在锅里放了好几片大白菜,摇了摇头,略微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程数,他正在和盘子里的牛肉作斗争,完全没有在意她们之间的对话。
“不对啊,老外那么帅,你居然都不下手,难不成还挂念着我们的程数大帅哥?”
正往嘴里送金针菇的常悦,听了话不小心呛到了,连忙抽了湿纸巾盖住滚烫的脸。
“开玩笑可以,但是不要开即将结婚男人的玩笑。”
等到脸上的火热褪下去,常悦恢复了镇静。
“行行行。说来洋鬼子好看不中用,现在回国了,不愁好男人,包在我身上。”
“看来你路数很宽。”
“那是,我跟你说这周末我有个聚会,来的人好多都是黄金单身汉,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谢嘉莉,今天是老朋友聚会,不是拉皮条。”
一直没有插话的程数,终于出了声。到底是他拉着的脸说话有气势,谢嘉莉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太久没吃火锅,我都不抗辣了。咦,怎么没有酸梅汤了,你们要酸梅汤还是豆浆汁?”
“吃火锅要配啤酒才行,老板来一箱。”
在王宽招来一箱啤酒之后,常悦有点后悔主动点饮料了,但是想想当年的自己可是有吹瓶的气势,不免也觉得不过是喝酒,即便几年没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宽一改刚才惜字如金的沉默,站起来往每人跟前都开了好几瓶,大家也不挡不拦。
“今天难得,尽兴,我先干为敬。”
他不客气,直接拿着瓶子就灌了下去,一口就是大半瓶。常悦伸手握住手边的啤酒瓶,有点犹豫。程数往空杯子里满了一杯,也举起来喝了口。
坐回位置的王宽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常悦。
“我没想到今天会遇见你,所以临时手写了一份请柬,不要介意,喏。”
乍一入眼大红色请柬时,常悦有些吃惊,但很快道了声喜。翻开请柬,她特意看了一眼新娘的名字,是从来不认识的人。
“新娘是?”
“是我研究所的同事,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常悦认真地把请柬收到包里,转过头看了一眼突然沉寂的谢嘉莉。
“哟,原来我们这桌上不止一个即将迈入坟墓的男人啊,都是大事,该喝!”
谢嘉莉一秒钟满血复活,举起酒瓶就是一仰头,没带停顿。看着这局面,常悦不住想,原来不止她和程数透露着怪异,谢嘉莉和王宽也是。
常悦拿杯子和王宽碰了一下,就喝了个干净,功力居然不减当年。
在几瓶下肚后,王宽飘渺的眼神蒙上了火锅热气后显得更加虚无,不知在看向何处,常悦举着的筷子久久没有落到桌上。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老朋友已经不再是朋友了。
话不多的程数慢慢站起来,手掌盖着瓶口,对着王宽说道:“敬你,祝新婚快乐。”
接着便是仰头喝了个干净,王宽也不推脱,移过来一瓶酒,直接吹了,喝完才补说:“你也是,同喜。”
当他们出火锅店的时候是七点多,程数喝得不多,街口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倒是王宽走路都歪歪扭扭的,程数招了司机扶他上车,再一起送他回去。常悦和谢嘉莉提出要一起走走,也就没有上车。
这时候的簋街人来人往,喧闹不止,喝完酒的她们突然有了当年嬉笑街头的错觉,一路轻松自在。当她们穿过人群,走到十字街头,很不巧地遇上了六十秒的红灯。刚才还是闹个不停的谢嘉莉突然沉静了下来,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对面不断递减着的数字。
“你走后的第二年,我爸爸破产了,他一天到晚喝的醉醺醺的,完全不省人事。我们家的房子、车和一切东西都被银行查封了,一夜之间我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刚开始,我很感激王宽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但是没多久我就发现,他给我的爱太微薄了,我还是无法适应住廉租房吃快餐的生活。他太单纯太幼稚,相比于爱情,我更想要面包。”
“直到今日,我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甚至,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做过最对的决定。”
谢嘉莉看着远方跳动的红灯,独自说完,她不喜欢一问一答,与其那样,还不如先说。
“这是我的答案,现在轮到你了,你后悔你的选择吗?”
常悦抬起头对上她毫不避讳的目光,身边人流来去,行色匆匆,唯有她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