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夺门而出的时候,将服务员的喊声无情地抛在了身后,现在里面坐着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记忆里直率单纯的女孩,而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在快跑出一整条街之后,常悦的步子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声和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说不出的难受。她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昏黄的路灯里。
“忘了?我也想忘了,可是真的好难,好多时候,我闭上眼就想起那天晚上的夜空,黑的一颗星都没有。我就那么在她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夜,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走掉的。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想不通,我们那么相爱,她,她就怎么舍得跟别的男人……”
“王宽没有跟你说吗?他在我家楼下守了一夜的那个晚上,跟我一起上楼的人是谁?”
“是程数。”
“常悦,我们都忘了吧,不要再追问曾经,一起向前看。”
常悦的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今天听到的一切,原来所谓的淡然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笑话,她知道时间会让每个人都有所改变,可不知道会变成这副操蛋的模样。或许,她宁愿她这一次没有回来。
丢了魂的常悦,不知道看向何处,走去哪里,抬起头只看到前面一家挂着军绿色棉帘的小店。
“老板,卖不卖空酒瓶?”
从柜台后面钻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一开口扑来就是烟味。
“要多少?”
“三箱。”
“要送吗?还是自己拉走?”
常悦想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季生然拨了电话,报了个地址,只是让他过来,虽然那头的声音还没有停,她却已经直接按了挂断。
常悦靠在三箱空酒瓶旁等了半个小时,季生然才出现在她面前,幸好不是骑着摩托车来的。
“这么急要我过来干嘛?这些都是你喝的啊?”
“搬走。”
季生然一脸糊涂样,还想再问几句,就看见常悦已经早早坐到副驾驶座上了,他叹了口气,只能先把那些空酒瓶搬上车。
“常开心,你要这些玩意儿干嘛?卖艺?造假?”
“去一个空旷点的地方,没有人的。”
“没有人?啧啧,你想对我干坏事吗?”
说着,露出一副奸笑的季生然半个身子都靠到了常悦跟前,常悦嫌弃地把他往一边推了推。
“快走。”
季生然就喜欢看常悦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虽然被嫌弃,却还是兴高采烈地踩下了油门。
他们在北京城的外围边上绕了一个来小时,才在一个偏僻的郊区停了下来,是江边。
常悦下了车,一双高跟鞋踩在陈旧的防洪堤上,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季生然在她背后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应,决定先把酒瓶搬下一箱放在旁边。
“现在是不是要做正事了?”
季生然走到常悦身边,摆出一副要脱外套的动作,而常悦直接无视了过去,从他身后的箱子里抽出两只空酒瓶,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她快步走了开,后来变成了小跑,到达足够远的距离后,猛地将手里的瓶子用尽力气抛了出去,紧接着就是玻璃碎地的声响,在这个荒郊野外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生然显然没有预料到常悦的这一系列动作,原地呆了半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要拿这些酒瓶子撒气。以前总说平时越是安静内敛的人,有时候发起疯来越恐怖,今天算是让他见到真人了。他不但不拦着她发疯,还要陪她一块儿,于是从箱子里抱出一怀的空瓶子,屁颠屁颠跑到常悦身边,往她面前一送。常悦呵了口白气,豪迈地接了两个过来,又是一扔。不过这一次的声响比刚才要重了许多,常悦回过身,看见另外一头被季生然摔碎的瓶子片。
“好玩好玩,真好玩!”
常悦不再看手舞足蹈的季生然,自顾自地将空瓶一次次地掷在地上,没过多久,举目望去,已经到处都是碎渣子了,而她的怨愤也终于消去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窝在心里,无处可泄。于是她往后退到了堤上的长椅子旁,安安静静地坐了下去。她看着季生然的背影,听着碎裂的声音,不知不觉平静了许多,之前失控的心神都跑了回来。
而季生然再玩的尽兴之后才发现早就停下来的常悦,放下最后一个酒瓶,来到她身边。
“累了?”
“没气了。”
“嘿,没看出来你的脾气挺大的嘛,以后我要悠着点了,否则分分钟有被你丢酒瓶的危险。”
常悦用了太多力气,这会儿手还有点抖,也懒得搭话。幸好季生然也是个识趣的人,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她身边,没有多问。
回到家的常悦看了一眼手表,都已经一点了。
这一次,季生然居然只是把她送到了楼下,没有借着所谓的护花义务,赖到她家里来。
洗漱完毕的常悦躺在床上整整两个小时都没有睡着,她侧对着落地大窗外头乌黑的夜幕,心里想着马上就要吐白了,就更加睡不着了。与其这样辗转难眠,还不如不睡了。她下了床,忘记踩拖鞋,只开了床头灯。
她拉开最后一层抽屉,看见了那张沉寂了很久的手稿,她把它从伦敦带来,本打算把它再带回去。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婚纱,有她对爱人和幸福的全部愿望,可是一夜之间它失去了所有意义,变成一张废纸。
常悦透过昏暗的光,认认真真地检查着设计图上的每一笔每一个弧线,熟悉地仿佛已经刻在了心上。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上它的模样,没有惊艳四座,也没有追逐崇拜,唯有它应有的干净和简单。
“最美的婚纱应该是即便没有爱人,也想要为了它有一场婚礼的存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格林女士时说的话,现在她才懂那是多么年少轻狂的稚语,婚纱只是幸福的点缀,哪里有喧宾夺主的资格。只有人对了,其他才会对。而常悦此时此刻决定放弃它,也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