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生然并没有送常悦回去,而是将她带到了医院楼顶,裹着大衣的常悦被北风吹的两面通红。
“你确定要看夕阳?”
常悦对着站在栏边的季生然无奈地又问了句,这个临时起意,并不美妙。
“当然,今年就要过去了,你不想最后看一眼它的余晖吗”
“无论是哪一年,其实夕阳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有的,只是你没有仔细看。”
季生然拿袖子扫了扫旁边的水泥板,招呼犹豫的常悦坐下,虽然她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副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可这丝毫不打扰他的雅兴。
“那你说说看。”
常悦最终决定还是坐下,整个人裹成一团,眺望着西方天际。
“你有没有觉得,在特殊的日子里看到的景色,如果以后再看到类似的画面,会不断想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人,和那个时候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这个楼顶,季生然总是会莫名的多愁伤感,一反常态。
“举个例子。”
“比如,现在你和我在一年的最后时刻,一起坐在这欣赏落日,将来每次看到晚霞的到时候,就会想起温柔多情的我。”
“放心,不会的。”
季生然才不顾常悦嘴上怎么说,他坚信是会的。就像他每次看到夕阳,都会想起在学校实验楼的天台上,有个人靠着他的肩膀睡了很久,而那一天的落日是他一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
两个人看着晚霞一点点退散,夜色一点点落下,各自沉默,各怀心事。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脚都冻坏了的常悦终于捱不住,想要站起来。只是想要站稳的一瞬,双腿忽然失去了知觉,紧张之下的她伸手牢牢握住了递上来的手,才勉强站稳。常悦有点吃惊,没想到季生然的手厚实温暖,竟让她有说不出的安全感。
“抓牢了,我带你下去。”
高高立着的水泥板下还有几个台阶才落地,季生然走到她前面,几步的距离,因为麻了的双腿走得格外吃力。
当即将到达安全地带的时候,季生然突然站停住,转过身,没有半分玩笑意味地看着常悦。
“常开心,我们在一起吧。”
常悦刚才还沉浸在没有知觉的世界,一句话就让她整个人机灵了过来。这样的话常悦并不是第一次从季生然嘴里听到,但是如此慎重的语气却是并未有过。
“不用了。”
常悦并没有迟疑,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三个字。
“用的,我等你,也等我自己。”
季生然并没有因为常悦的回绝而露出落寞伤心的神色,继续领着她走到顶楼出口,这一段路没有灯光,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让周遭显得更加黑暗,但是季生然始终没有放松牵着她的手。
下了楼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多说,并非是告白失败之后的尴尬,而是一种无话可说的空白。其实常悦还是挺想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跟她告白,是不是因为爱她。但又觉得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既然自己都没有接受他的意思,即便问清楚了也不能改变任何决定,就直接放弃了。
婉拒了季生然送她回去的好意,常悦一个人开着车穿梭在北京的街头,短时间内过了两次年,不免有些时空交错的感觉。她摇下窗户,听到寒风穿过耳际的声响,冷冽而真切。她又一次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个世界抛弃的婴儿,没有人与她狂欢,没有人与她分担。假如从出生到长大她都是独自一个人,或许会以为现在的状态会是理所应当,可偏偏不是。她从小活在家人建造的温暖城堡里,生日会有人记得,生病会有人陪着,这样的幸福太迷人,以至于孤单了这么久还对此恋恋不舍而难以放纵自己适应漂泊不定的生命。
常悦并没有直接回家,路过一家超市时候停了车,很难得,她今天居然有一个人跨年的兴致。她买了一大堆吃的和十来罐啤酒,结账时,看见付款周围摆着的各种年节挂饰,犹豫了一下,挑了几样放到了购物车里。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常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几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是亮着的,心中顿时安心了不少。万家灯火总能给她一种等待的温暖,仿佛她推开门,就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和在一旁剥水果的母亲。怀着这般期待,常悦上楼的步子都特别轻快,在电梯里还不禁哼起了小调。
“啊!”
拎着一大堆东西的常悦在出电梯时没有注意到消防栓旁边靠在白墙上的人,乍入眼不免吓了一跳,手中的购物袋险些掉到地上。
“我有那么吓人吗?”
陪家人吃过饭后,程数开着车出来绕了很久,不止一次经过她家楼下,最后还是上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
“那我应该在哪里。”
“楼下,这样就可以帮我提东西了。”
常悦侧过身打开门,将东西放在玄关边,再从袋子里抽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放到地上。这段日子季生然常来,看着他总穿着袜子跑进跑出,总想着是得多放一双拖鞋才好。
程数自觉地穿上棉拖,关上门,警觉地梭巡了一圈屋里的摆置,和上次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单身女青年独有的风格。
常悦没有招呼程数,她将买来的东西摆到客厅桌上,又将跨年的闹钟调上,离新的一年还有一个多小时。之后,她进房间换了身家居服,把头发绑成马尾,去了妆,出来时程数还是像她进去前那样,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她顾自打开啤酒,吞了小口,程数主动地跟着她也给自己开了一瓶。
“说吧。”
常悦的屋里没有等她回家的爸妈,但是在看到程数那一瞬间时,却没有失望,甚至滋生出了些许感激。这种感激让常悦有那么一点释怀,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
“说什么?”
“你、她和他。”
程数一下就懂得了她的意思,对于她的知情没有任何意外和吃惊,而是不慌不乱地喝了口啤酒。
“你生气吗?”
“愤怒,伤心,无助,各种感情都有那么一点。”
常悦的坦白,让她自己都在说出口的那刹有点不适应。
“我失败了。”
常悦抬起头对上程数有点闪烁的目光,暗色调的灯光投在他的眼里,让程数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四个字的答案或许不明确,但幸好常悦能懂,她撇过头看向窗外。
“我们是不是还欠彼此一个正式的问候?我好像还没有好好问过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有没有趁空完成一次跨越中国的自驾游,有没有突破自己去跳过伞潜过水,那些你写满目标的心愿表是不是都已经打满勾了?”
程数摇摇头,他所有愿望的前提都是有常悦能陪在他身边一起,没有了这个必要条件,其他也没有了意义。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你还爱我吗?”
常悦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清楚楚看见程数现在的模样,他的问题,常悦可以回答,只不过当她说出口时,那句回答淹没在了无数烟花绽放的嘈杂之中。
程数没有听清,等到声响落下去了些,才又补问了句。
“你刚才说什么?”
半晌,常悦回过头,两眼一弯,笑着看着程数,用着非常响亮的声音说道:“我说,新年快乐,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