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农历年就这么开始了,北京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自除夕夜的那一次短暂见面后,常悦和程数再也没有见过面,和季生然也是。而常悦也没空想他们,从伦敦空运来的婚纱在昨天到达了建国门分店,正月十四一大早她就到了店里。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成品,曾见过无数手稿转化成实物,都没有现在来的激动。从入门第一眼,常悦就落到了正对着的宽阔橱窗里摆置的婚纱上,这件名为waiting的作品,或许在别人眼里它并没有达到惊艳的地步,但是在她眼中简直是完美。
许艺娜轻手打开玻璃门,领着人将婚纱移到开放展览架上,常悦近身细细观察着它的做工,虽然并不会有任何差错,但是她因为太过珍重而不得不亲自检查。其实,与其说是检视,还不如说是观赏,带着告别的观赏。藏了多年的作品,终于实现,却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嫁衣,她不得不失落。但是这件婚纱的本意就是为了程数设计的,这么说来,也理应属于顾玮如。
“什么时候安排顾小姐来试婚纱呢?”
“就今天下午吧,看她的时间,到时候我不一定在,有什么问题再告诉我。”
常悦没有任何心情亲眼目睹他们在她面前进行试衣环节,索性选择不在场,她又交代了许艺娜一些事情,就拿包离开了。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店里的员工正小心翼翼地把婚纱收好,既然要干脆,就要利落到底,何必舍不得。她将眼里的留恋收的干干净净,打了方向盘,涌入车流之中。
回到家的常悦有点心不在焉,刚才坐着觉得凉想要起身找袜子,走到柜子边又忘了,不得不为自己的不上心叹了口气。
房门响铃的时候,她似乎未卜先知就知道是谁,差点以为他因为表白失败就打算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想我了?”
单手支在门框上的季生然,朝常悦抛了个惊世骇俗的媚眼。
“何以见得。”
“你充满思念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
常悦笑了笑,在季生然进屋后关上门,在没有他打扰的这段日子还真有点无聊。
“我早饭午饭都没有吃,你家有没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东西?”
常悦这才看见季生然嘴边细细碎碎的胡渣,眼里也爬了圈红血丝,看来又是奋战了好几天。本来想随意打发他的常悦,正正经经地开始给他在厨房挖食材,只不过很遗憾翻了半天,也只不过找到几包速食的乌冬面。
“再给你煎个蛋,和这个,要吗?”
原本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季生然,没想到常悦会真愿意下厨,立马笑的像朵花。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常悦背过身,打开炉火,给小锅里倒满水,再盖上盖子,又把乌冬面的包装袋拆掉,将各种调味料剪开。
“医院再忙,也得吃饭,给你打饭的小护士呢?”
“自从我宣告有了追求的对象后,她们全部都转移目标了,我就说嘛,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快,连喜欢不喜欢都变得那么速度。”
“难不成你要她们在你这个歪脖子树上吊死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棵青翠欲滴的参天大树啊。”
锅盖上布满了水汽,常悦将火关小一点后,下了面,又合上盖子。
“这个社会,像我这么专情长情的人真的是比大熊猫还珍贵,请常开心女士睁开眼好好看看,早发现早拿下。”
季生然双手撑着两颊,坐在长桌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常悦的背影。
“面还想吃吗?”
常悦已经开始后悔对他有好脸子了,一旦搭腔他就越说越带劲,说的脑仁疼。
“想,想你喂我吃。”
常悦将面盛到碗里,端到桌上,加了调味料的汤汁还有点香。
“我只喂狗吃。”
“汪汪汪。”
季生然看常悦没搭理,等不及地拿了筷子挑起面入口,没过一会,厨房里就传出来鸡蛋落油的滋滋声。这样的场景让季生然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画面,他也是趴在桌上边写作业边等他妈做饭,闻着各种各样的菜香,充满期待。
“有点焦。”
季生然看了一眼常悦端出来的鸡蛋,又看了一眼略微不好意思的常悦,直接伸筷子把整个蛋都夹到了碗里。
“我这样的好男人你上哪找?”
常悦靠在沙发上,考虑了一会,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
“我明后天要出门一趟,不在家。”
她多久没有和别人报备自己的踪迹了,独来独往,没有必要,没人在意。
“去哪里?去干嘛?”
“去唐山......看我爸。”
“我陪你去,也是时候见见他老人家了。”
“你自便,我有点困。”
季生然看着常悦合上房门,又将碗里的面汤喝了一大口,才心满意足。
常悦的这个午觉睡得格外久,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躺在床上很久才有了起来的念头,整个人昏沉沉的,恐怕是睡得太深了。
她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到了许艺娜发来的几则短信—顾玮如已经到店里试穿过了,除了腰围处还得做个小修改外,其他都没有疑问。
她支撑着自己下床,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倒了杯开水,无所事事地伫立在落地窗前,北京城早就起了灯。
此时此刻,脚下的街道突然有了一丝诡异的急促感,她从近到远凝望了许久,最后落在一片熟悉的建筑物上,按这个角度和距离,应该是建国门unique婚纱分店附近。那里不知怎么缭绕起来的烟雾,变得愈来愈浓厚,常悦的心一揪,明确知道这是一场火灾。她来不及思考,从衣架子上摘了外套围巾,拖着棉鞋就下了楼。
遇上晚高峰的她,开出小区没多久,就被塞在了街角。窗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赶往目的地的人们,搅得心神不定,趁着这会功夫,常悦给许艺娜打了个电话,知道她正在现场,而火势有从小转大的趋势,目前还不知道火灾发生的原因。挂了电话,她再次探出窗户观察了眼前后车道的行进情况,确定自己对这糟糕的交通无能为力后,索性下了车,顾不上许多,就往前跑去。
穿着棉拖的脚后跟被风吹的冰冷,常悦也来不及顾上,三条街的距离,让她觉得跑了很久,当她拐过最后一个转弯,闻到烧灼气味,看到扑面火光之时,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许艺娜却一眼就看见了匆忙赶来的常悦,她此时的装扮在人群中格外突出。
“joanna,火警正在来的路上,应该快了。”
常悦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烧成一片的店铺,忽然转过身从旁边人手里借了瓶矿泉水,倒在解下来的围巾上,往嘴巴一捂就往火里冲。
跨入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店门时,她险些被烟火味呛的退出去,但是一个咬牙又往前多走了几步。店里的一切都已倒的倒,黑的黑,她根本分不清原本的摆置,只能凭着记忆确定该往哪里走。她记得waiting就被摆在大厅进来最外面的展示柜里,其实在看见周遭一切都不成模样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奢望它能完好无缺。
当她到达记忆里的位置后,她只看见整面墙都爬满了火爪,哪里还有什么白色纱布的痕迹,最后的一丁点希望顿时覆灭。失去了支撑,站在火光深处的常悦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能落脚的地方。她本能性的想要伸手握住一个支持点,却落了空后,身子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
从刚才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她却忘记了几分钟前的自己到底是拥有了什么勇气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逐渐昏沉的常悦,因为背后传来的疼痛感而瞬间清醒,她用尽力气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在吃力爬开稍许后重新伏倒。之前听过将死之人会看见逝去的故人从不同时空交错的漩涡走来迎接自己,而常悦却没有看见任何亮光,眼前只有乌黑黑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