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医院。
常悦看到白茫茫的一切,不是亮光,而是医院。她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危险过后的惊喜和感激,相反有着平常人少有的安静。没有幻觉,没有梦境,她动了动扎着针的手,有些吃力。背后传来明晰的痛觉,似乎是她一直清醒的原因,她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一圈,病房里仅有她一人而已。沉默地醒来,不叫不喊,只是等着半空的吊瓶早点漏光。
“常开心!”
穿着白大褂的季生然今天是第五次来看常悦了,终于等到她醒来,总算舒了口气。
常悦一动不动,对于季生然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季生然有点担心地看着常悦,一双充血的眼睛正拼命强撑着发出关心的讯号。
“全北京市是不是只有这一家医院?”
常悦初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倒不是不想看到季生然,而是她现在不想看到任何熟面孔。
“无论你在哪家医院,我都会飞过去。所以你还是放弃逃出我五指山的企图吧,乖乖休息。”
季生然不想她说太多话,所以也安分了下来,招了负责的医生过来检查了病情,并没有任何异常。等到一群医生护士走后,闭着眼的常悦,才又开口。
“季生然,我后背是不是烧坏了?”
伸手拉着窗帘的季生然动作突然一停,一横肩膀挡住了光,出声时夹了几下干笑。
“没有坏,只是被火碰到了,过几天就好了,放心。”
常悦侧过脸,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看季生然这副样子就明白好不到哪里去,死了心地等待着惨状。她有了工夫去思虑昏迷前的状况,火光冲天,黑烟充塞,但也只到了这个节点,再往后也迷糊了。
“是消防员送我来的吗?”
“不清楚,我也是在你急救后才知道你受伤了。怎么?想给救命恩人送花表感谢吗?”
“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懂的感恩,怎么不回报回报我,我对你也可好了。假如那天在现场的人是我,我也一定毫不犹豫地去救你,哪里轮的到别人。”
“医院禁止燃放马后炮。”
常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算是隔绝了与他的对话,劫后余生的平复却因为隐隐作痛的伤口而心乱如麻。
常悦让人在门外挂了闲人勿扰的示意,她在这儿虽然没有朋友,但也怕有人坏了清净。直到许艺娜来的时候她才允许进入,她让公司里的其他人不必再特意跑来探望,等出院再说。
“店里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公司里对这次事件召开了紧急会议,正在选择最好的解决方案,本来要请示您的,不过......”
“没有关系。”
淅淅沥沥的亮光飘在常悦的脸上,她觉得刺眼却不愿意挪开,苍白的皮肤显得更加冰凉。
“我去给您找个花瓶来。”
许艺娜将一大束百合放在桌上,退出房间。
“hi!”
一声温暖的男音从常悦身后漫来,仿佛是错觉,她咻地转过头看向门边站着的男人,是
阿康。
“不好意思,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进来了,你不会介意吧?我只是想要看看你,听艺娜说你受伤了。”
常悦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不速之客,鉴于礼貌,摇了摇头。
他没有靠近,不知进退地愣了一会,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来露出厚厚一叠地照片。
“上次我拍的故宫照片,多洗了一份送给你,当做你替我保密的谢礼。”
常悦支起身,说了声谢谢后接过,随意地翻看了几张,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水印—lookingforwardtoyou。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阿康。”
“嗯?”
“能帮我买个大点的镜子吗,楼下就有超市,我卫生间的镜子被我打碎了。”
“好的,你等着我。”
常悦等阿康没了影,才重重呼了口气,她在煎熬地等待着,等待着令人惧怕的真面目。
看阿康匆忙回来又匆忙离开的样子,看来还在和许艺娜保密与自己认识的事情,一个人总要为了一个谎话而说千千万万个谎话。常悦将挂式的镜子藏在床头柜子最底下,然后摆出一副安安静静的神态,看着许艺娜把百合□□琉璃圆瓶。
“没事不必再往我这里跑了,我需要休息。”
“嗯好的,那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您好好休息。”
许艺娜听了话,自然尽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常悦慢了几分钟,从床上起来,走到窗户边,刚好看到许艺娜与正在楼下等着她的阿康会和。
她走的缓慢,蹲下身子也有点吃力,小心翼翼地抽出镜子,走进卫生间。
将镜子靠在洗手台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的迟疑,想着不如再等几天,或许伤势的模样会温和不少。但马上又掐灭了这样的念头,她怎么可以变的那么优柔寡断,于是为了斩断后路,她当即脱去了病服。即便开着暖气,但露出肌肤的那一瞬还是有一些招架不住的寒冷。
常悦背对着镜子,扭着脖子慎重打量着敷着白布的后背,看面积足足有两个手掌那么大,正好在蝴蝶骨下面。
当她反手撕开掩盖着伤口的纸布时,眼眶霎那间就变的通红,那是一种张牙舞爪的惨状,只看一眼就令人发颤,丑陋的不能自持。不知所措地常悦急忙将胶带贴住了半垂下的白布,重新将可怕的伤口遮盖住,过了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她收拾了一下失色的面孔,重新回到床上,只是坐在床中央,抱着膝盖。
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有多久,等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已近黄昏。常悦就好像一只提线木偶,任由旁人将她翻转过来,脱掉外衣,上药换布,冰凉刺痛的感觉让她眉头不住皱着。等到护士们都走了,她还是依旧趴在床上,目无定点。
“不会哭鼻子了吧,常开心?”
季生然来的时候刚好撞上换药时间,就在门外等着,今天正好是他值班,也就不用回去了。
他见常悦没反应,就绕到她侧着头朝向的一边,弯下腰看她。
“给你糖,吃了就不哭了。”
“是不是幸福的人会越幸福,而不幸的人会越不幸?”
正拿着棒棒糖逗她的季生然,目光一沉,平添了三分凝重,他坐到床沿,双脚踩在夕阳上。
“医院汇集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一部分人,你说是独自等死,晨里来夜里去的人比较可怜,还是看着舍不得的亲人爱人却没有任何办法继续活着的人比较可怜?”
“你是想告诉我,相较而言我并没有那么不幸吗?”
“最不幸的结果无非就那样,孤独等待,没有希望,或是转瞬即逝,不得不放弃,我都经历过,并且觉得都没有那么可怕。所以常开心,别怕。”
常悦一抬眼就看见了镶在黄昏里的背影,她看不见说这番话的时候季生然脸上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隐忍而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