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去看看？”

　　季生然等常悦睡下，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里，看见正在花盆边抽烟的程数，本来想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住院部，但目光落到他手掌上绑着的绷带时，又消灭了这样的念头。

　　“不了。”

　　程数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斜阳，自那天把常悦从火场救出来之后，他每天都会来到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呆上一小会。

　　“你的手会废吗？”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如果废了，会后悔吗？”

　　“完全不。”

　　程数越是坚决，季生然越是无奈，关于他和常悦的故事，季生然从未听别人提起过，但却隐隐地觉察出了七七八八。他没有兴趣深究，他只希望程数早点断了多余的想法，好好的珍重顾玮如。

　　“对了，玮如这几天去外地开会了，我想你应该可以替我保密。”

　　“为什么这么想？”

　　程数背过身，没有回答，但是心里清楚，再看不惯季生然，但是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顾玮如幸福。

　　常悦每天都会偷看背后的伤口，即便没有任何好转的征兆，也会逼着自己去适应它。季生然无论上班还是休息，都会定时来她房间坐上一段时间，顺便拖着她出去走走。但是难得有一天季生然提前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她并不觉得无聊，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呆。

　　“怎么还没有开花啊？”

　　常悦耷拉的眼皮微微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正蹲在大片花坛边，一脸失望。

　　“这小雏菊马上就开了，再过一两个月。”

　　“那也太久了吧！”

　　小女孩也不认生，起身坐到常悦身边。

　　“很快的，你为什么等它开花呀？”

　　“上次花开的时候，我问大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回家，大哥哥说下回这里都开花的时候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啊。”

　　“姐姐，你喜欢小雏菊吗？”

　　“嗯......挺喜欢的。”

　　“看来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哎！”

　　“还有谁喜欢？”

　　“大哥哥的意中人也喜欢小雏菊呢！”

　　常悦看着小女孩故意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你这么小，还知道什么叫意中人啊？”

　　“当然知道！2210房的小皮就是我的意中人。意中人不就是喜欢的人吗，姐姐难道不知道吗？好笨哦。”

　　常悦哭笑不得，只能坐在一边乖乖听她“教导”。

　　“姐姐，你是新搬来的吗？”

　　“嗯，多多关照。”

　　常悦在心里挺喜欢这个小女孩的，安静又开朗，她们两个人说说话，晒晒太阳，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大半天。在送她回病房的路上，常悦知道了她叫小西，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只有妈妈照顾着她。

　　“姐姐，明天见。”

　　小西站在病房门口朝着常悦挥了挥小手，就笑咪咪地躲进了门里面。

　　常悦见她进屋，才慢悠悠地转身朝电梯走去，现在是在九楼，她住在十楼，想着医院的电梯特别难等，就干脆爬一层安全通道算了。十楼是重症监护区也是贵宾病房，平日里的看护都要比其他楼层周到许多。

　　常悦走到顶，拐出来，拉开合着的拉门，她的房间在最里头，中间差着七八间单独的病房。她走的极其缓慢，时不时地打量着偶有打开的门缝，一间两间。她的步子忽然在左手边第四间病房门外题停了住，里面的护士正在为病床的男人歌更换吊瓶，这个男人苍老又熟悉。

　　常悦的心一沉，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程长风，这一次回来，她刻意避讳着程数，和程家人，也就不清楚程长风现在的状况。在她印象里，程长风是个雷厉风行的长辈，说话嘹亮，为人爽快，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而如今却成了这样一副孱弱的模样，不过六十还没到的年纪，却已经硬生生长出了大片的白发。常悦想要再多看一眼，却被关紧的门阻住了视线，即便多年不联系，但也是个曾经敬重的叔叔，他送的洋娃娃多的房间都摆不下，常悦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忍住没敲开那扇门，她记得母亲的嘱托，只能往前走。

　　回到床上的常悦在想，既然程长风住在这里，那么程数应该也没少得了往这里跑，但却从未遇见。有时候这就是缘分，千里相聚是缘，对面不逢也是。她在心里祈祷着能一直不必见面，她不想要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原先虽然狼狈，但至少模样身姿是在的，如今却不同。

　　常悦侧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两手枕在头下，北京这一遭，让她损了不少，元气大伤，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竟也有八字不合的一天。

　　走廊里静静响起的脚步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程数穿着棕色的长衣，解开的黑色围巾大剌剌地垂在肩膀上，他走过父亲的病房，没有停留。一直走到最尽头，靠在门边的墙上，他感谢这堵白墙能让他有了身之处，却也讨厌这堵白墙，给了自己一个懦弱的机会。

　　那天陪顾玮如试完婚纱，就送她去了机场，回来的时候刚巧又路过了婚纱店，也就遇上了这场火灾。他看见许艺娜惊魂失色的神情，就隐隐的不安，直到从她嘴里听清了呼喊的内容，才明白过来，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和准备，硬生生地挤开阻挡的障碍，在常悦之后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他找到常悦的时候，正有一团火在她的背上燃烧，他脱下外套迅速扑灭了火苗，抱着她跑出了火场，送到了医院。

　　一门心思挂念着常悦的程数，完全没有在意到自己手背上伤口，一直等在急救室门口，直到确认常悦没有任何危险后才回去包扎。

　　这么些天来，他都在担心，他不知道常悦知道她自己伤况之后会有多么难过，她能不能够承受的住。他一边想要给予她安慰，一边却无法朝她走近一分。

　　“程先生，您父亲正在找您。”

　　程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1001的病人，还好吗？”

　　“嗯...她的状况都还挺稳定的，就是以后会留疤，有点麻烦。”

　　小护士看过一次程数守在常悦床头的样子，是从急救室送出来之后，常悦昏迷了好一段时间，程数也坐了一整夜。

　　“行，没有跟她提起我吧？”

　　“没有，都按照您的意思办了。”

　　“嗯好。”

　　程数轻轻动了动绑着白色绷带的手，他的伤势不重，过几天就可以拆了，在顾玮如回来之前。

　　他临走前又往后看了一眼，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看她，接下来他得准备新一年的竞标活动，这对于环宇是件大事，不敢怠慢，今天来见他父亲也是为了这事。等到忙完了这一段时间，恐怕就是两个星期后，估计她也已经出院了，而婚礼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