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风穿堂而过,吹拂着摇曳的烛火。堂下二人的投影被拉的忽长忽短,似鬼魅,聚散无常。
宇甾拿起桌上的酒壶,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酌,似贪杯般连饮三杯,才迷糊地对宇拓说道:“你我兄弟间叙旧,叫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长夜漫漫,不来些调剂岂不是无聊!这独孤墨人称炎国第一公子,诗书礼乐无一不通!我看着喜欢,便问颜德要来,带着身边赏玩两天!如今皇上迂尊来访,怎能不一起欣赏欣赏?”
说完宇拓张狂大笑,那狠厉的眉眼之间尽是戏弄,语气极尽轻薄之态,若是旁人不知,当以为独孤墨是哪里来的戏子,竟被宇拓如此轻贱!
宇甾则尴尬的笑着,他极力控制自己滔天的怒气,握着酒杯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将杯中的忘忧水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啪地按在桌上,醉醺醺地指着独孤墨大吼道:“那你弹!现在便弹!朕要听!”
独孤墨丝毫不为这二人的情绪所动,他冷冷地看着宇拓,面无表情地问道:“以何乐器弹奏?”
宇拓不屑地摆了摆手,嗤笑了一声:“随你!不过陪衬,何来这么多讲究!”
独孤墨扫视着乐队的乐器,真是无一不有。他打定主意走到古筝前,原本坐在那周围的伶人瞬间吓得连滚带爬的离开,给独孤墨腾出一片空地。萧瑶看他选定了古筝,便随意来到一个瓦缶前,双腿盘坐在那里,似是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似鼓非鼓的东西。
独孤墨看着萧瑶所选的乐器不禁一怔,本以为这丫头会以萧笛箜篌合奏,哪知选了音调如此出挑的打击器,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瑶调整好坐姿,看独孤墨怀疑的神情,俏皮地朝他吐了一下舌头,也不多做解释,只等他拨弦起调。
独孤墨扫了一眼那君臣二人,眼中冰霜渐凝,冷冷地翘起嘴角,但见素手一拨,筝音倾泻而出。
宇拓看着今日如此乖顺的独孤墨,得意的笑着,算他识时务,如今偌大炎国之内谁敢与他抗衡!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宇甾对着酒杯痴痴地笑着,看向满脸戾气的宇拓,叹息地说道:“遥想当年表哥被寄养在宫中,我是最喜欢你的,经常缠着你。我人生的第一杯酒,还是偷喝父皇赐给表哥的!喝醉了便躺在你的榻上休息,你便在榻下陪了我一夜。”
宇拓不禁一愣,他没想到宇甾会突然重提旧事,那些历历在目的往昔,本以为模糊的场景,还有那个女人的音容,却都清晰如初,如奔涌的潮水瞬间向他涌来,另他猝不及防!
此时的筝声恰如默默私语,汩汩幽泉,如苍梧之怨慕,杳冥之清音,泠泠涩涩,却道出一抹哀情。萧瑶则闭目轻击,每一声都和着琴音,嵌入的恰如其分,瓮瓮之声砸落在心间,迫人敲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宇拓只觉喉中干涩,也如宇甾那般莽撞的灌了一杯酒,可酒入愁肠,却又只剩下灼热的辛辣。
“…皇上何以突然提及此事,微臣…尽数忘了。”
“表哥忘了,我可忘不了!我记得父皇对你格外喜爱,胜过我们兄弟任何一人,更是曾说要传位于你,说如此宇的江山才可维系万年。”
宇甾说的情真意切,飘忽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看着也似有触动的宇拓,放在案上的手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皇上说笑了,不过是叔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可宇甾却自嘲地笑了笑,摇着头释然地说出一件尘封了许久的宫廷秘辛:“先皇驾崩时,我尚年幼,曾偷偷跑进灵宫里,偷看到那封遗诏,他传位的人,就是你!”
突然琴声蘧然加速,如湍湍激流,似飒飒寒风,嘈嘈切切,如千颗珍珠洒地;苍苍慽慽,似万里烽火燎天!缶声一拍撵着一拍,似催促,叩击着藏满秘密的孤心。
宇甾面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皇上喝醉了!来人,扶皇上下去休息!”
宇甾胡乱地挥着手,屏退围上来的下人,不悦地说道:“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都看见了!嘿嘿,表哥,你别以为朕不高兴,我当时可开心了,甚至都忘了我父皇才刚刚驾崩,只因要当上皇帝的是你啊!”
宇拓神情复杂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去。他把着桌角的手,骨节凸显,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宇甾只觉得昏昏沉沉,虽然喝了许多酒,可对他来说还远不止于到这样飘忽的程度。他只感觉心跳的飞快,他想要倾诉,要把埋在心里十五年的痛都说出来!他不想再遮掩,谁知他还能不能见到明晨的太阳!他现在就是要不吐不快!
“可为什么?宣诏那天却突然变成了我大哥?而你也于一夕之间搬出宫去?”
宇拓缓缓松开桌角,怅然地向后仰去,微抬着头,长长的吁了口气。那个女人那夜极尽妖娆,满足了他渴求许久的奢望,她眼角的泪,晶莹如露珠,脆弱又惹人怜惜,更刺激着他想要占有她的心!纵使多年,他再未因一个女人的一滴泪那般疯狂过。一夜春宵之后,他践守着他的承诺。
独孤墨指下一按,原本急骤的琴音瞬时低缓下来,含悲带恨谁共语,红妆垂泪怨相思。一弦更迭着一弦,一缶追寻着一缶,如孤窗寒梦,枕边愁魂,声声不愿离去。
宇甾踉跄地站起身,晃晃荡荡地走到宇拓跟前,如一滩烂泥般堆坐在他的桌前,似年少时那般仰视着他,喃喃地问道:“你,可曾后悔过?”
宇拓看着那与她相似的眉眼,烦躁的心情夹杂着几缕不舍。春宵一度,换这千里河山,他可悔过?悔!若非如此,他怎废杀三帝!可答应她的,他不愿背信,所以至今他仍不自立!
“小甾,许多事,都不是一句悔便可道尽的。那些都是我们回不去的日子罢了!”
小甾……宇甾愣愣地看着那柔和了几分的眉眼,这个称呼他许久都未曾听过了,久到他似乎忘了还有一个他曾崇拜的人,曾这般低唤过他。
看着貌似兄友弟恭的温情,独孤墨冷冷一笑,陡然间素手拨弄,霎时如裂帛碎盘之凄厉,空谷惊猿之哀啼!血色红衣舞弄的惊心,翻飞的手指好似千军万马,带着凛然杀气破阵而来!萧瑶闻声而知意,瞬间睁开双眼,两手上下翻腾,缶声阵阵,好似阵前的战鼓,指挥着万千铁骑呼啸而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却配合的这般相得益彰,如江河入海,倾泻出奔腾千里之势!
在场的众人只觉得血脉翻腾,即便是毫无血气的伶人,也不禁按住心脏,感觉满腔的热血似要喷涌而出!体内的血液疯狂的叫嚣着,妄想找到宣泄的出口!
宇甾猛地拍在桌子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怒目地瞪向宇拓,面色涨得通红大吼道:“为什么回不去?要么,你放下,我待你如初!要么,你便如对那几个哥哥般,杀了我,岂不省心?”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犯上弑君的乱臣贼子!”宇拓一把揪起宇甾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宇甾一把拂开他的手,张狂的大笑着朝后面退去,他踉跄的蹒跚着,突然一跤跌在地上。他顺势便坐在那里,双手拍击着地面,笑着大喊道:“你当然不是乱臣!可朕是昏君!你杀了我啊,十五年了,你等的够久了!你还有多少个十五年可以等?”
“够了!你给我住嘴!”
宇拓猛地一把掀翻桌子,抄起身下的椅子便朝宇甾砸去。宇甾甚至都来不及闪躲,嘭的一声,那椅子便在他身侧碎的七零八落,四溅的木屑划伤了他的脸颊,留下一滴鲜红的血珠。
独孤墨双手瞬时压住琴弦,原本激昂的琴声于最高点戛然而止。萧瑶也停住手中的缶,含笑缓步走到独孤墨身后。他们二人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着场上这一出似乎无法收场的闹剧。
他们君臣的伪装被毫无防备地撕下,突然间面对着彼此血肉模糊的脸,满室沉默。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同静止了一般,等待着突如其来的爆发抑或死亡。
独孤墨和萧瑶则似无知,两人悠哉地走到大厅中央,淡然从容地对那二人说道:“今日一曲弹罢,入夜已深,墨,现行告退。”尚不等他们应允,独孤墨便牵着萧瑶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宇拓似是疑惑地看着满地狼藉,他竟是觉得刚才发生的种种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模糊地看不清楚。他怎会如此没有城府?若当真是忍不住,何必留这废物十五年?可刚才确是险些失手杀了他!
“扶皇上回去休息吧!”宇拓疲惫地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当真是觉得累极了。
如梦方醒的下人急忙上前搀扶起宇甾,将这个抖似筛糠的皇上小心翼翼地搀出门外。而候在外面焦急的何泉见此急忙接了过来,独自搀扶着宇甾向别院走去。
而摆脱了众人的视线,宇甾还哪有醉态,瞬间清醒如常人。他沉着脸,快步朝前走着,似是愠怒。何泉见此急忙小跑地跟了过去,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在门外也听到几分,他试探地问道:“奴才刚才看见独孤墨带着那个小丫头从里面走出来,刚才的事可是和他们有关?”
宇甾冷冷一笑,咬牙切齿地说道:“岂止是有关!他们当真是好的很呐!”
若是那夜他不曾见过这二人,当真是怀疑不到他们头上!可是见过这两个人雷霆般的手段,就再也无法把一切当作是巧合!他们是在逼他,亦或是在逼宇拓,无论他们二人谁输谁赢,对他们俩都不是坏事!
夜风吹过,宇甾也渐渐冷静下来,独孤墨和萧瑶虽然是在今天的事上着意添柴加火,可也让他看透了宇拓对他毫不掩饰的杀心,断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彻底拔除宇拓这颗眼中钉,肉中刺!不过他在等,无疑也给了宇拓充分的时间。看宇拓今日猖獗的程度,似乎除掉自己,已在可与不可之间,这根刺,已经到了非拔不可的时候!
念及如此,宇甾突然释然地大笑起来,拍了拍一脸茫然的何泉,意味不明地说道:“独孤墨和那丫头可是给朕帮了大忙了!”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别院走去。
这夜,注定了一场谋乱的开端。两个原本可携手创立盛世的枭雄,却因看似繁华的江山,站成了生死的两端,除非有一人倒下,否则便是不死不休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