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朽 第九章 缘由
作者:衣六七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正拥在一起的李折朽与萧揽月心下一阵奇怪,虽然此刻两人暂时死里逃生,但不知这山魈犯了什么疯,竟然如此大笑起来。若待得片刻,等它缓过劲来,会不会又向二人出手?

  萧揽月带着李折朽缓缓落在了那山魈身前的冰层上,只紧紧盯着眼前那狂笑不止的小小精怪,只待它稍有异动便出手击杀与它。

  李折朽此刻稍微恢复了些体力,当下以手中重剑杵地站在一旁,心中却不停思索着。

  只见那山魈此时慢慢停了笑声,正不住大口喘气,脑中突然一道念头掠过,恍然叫道:“是了!揽月姐姐,若它再有异动,你便只管朝它大笑!”

  话音未落,那山魈突然跳起身来,怒喝道:“你这小娃儿心肠也忒的狠毒!大爷笑得这般辛苦,你还不肯放过!”

  李折朽听得它以稚嫩的童音自称大爷,心中颇觉好笑,转念又想到这山魈虽然貌似孩童,却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又不知吃了多少副死人尸骨才能如现在般口吐人言,顿时一阵恶寒。

  萧揽月闻言奇道:“这山魈如此难对付,怎么会如此惧怕你让我笑?”

  李折朽道:“我曾翻阅诸子百家的典籍,里面提到这山魈‘人面长臂,反踵,见人笑亦笑’,想来这笑与不笑它是控制不住的。既然它笑得这般起劲,咱们就让它好好过过瘾罢!”

  萧揽月奇道:“若说它见人笑便忍不住也笑,那先前咱们一路上说笑,怎不见它出来笑几声?”

  那山魈心思与常人无异,心里怕萧揽月再笑起来,急忙抢道:“我先前就是见你们一路上不断说笑,便不敢靠近,只是控制这冰面不住驱赶,又派了那黑颚尾随偷袭你们。”

  萧揽月道:“黑颚?是那只大些的蠢猴子?”

  山魈急忙道:“它可不蠢!只是今年才四岁,只相当于你们人族两个月大小,否则又怎会被你们擒住?”

  萧揽月笑道:“任你把它吹得天花乱坠,此刻也被捆在我那铜车上带往北夏啦。”

  忽然反应过来,却见那山魈低眉搭眼,却没随着她一起笑,心念一转便明白了,拍手道:“你这家伙倒也狡猾,到现在也不说实话!你并不是听到笑声便忍不住笑,而是看见人的笑脸才会控制不住,是也不是?”

  那山魈闻言,顿时垂头丧气,却不敢看她,只低头道:“方才听那小子夸你聪明,我还不信,现在真是后悔死了!只怨我没料到你们死到临头竟然还能笑出来,不小心瞧见了你二人的笑脸。”

  李折朽道:“你所料倒也没错。若是没有身旁这位聪明姐姐,我怕是只能哭出来了。”

  萧揽月此时却反应过来了,伸手拉住李折朽的胳膊,微微踮脚,偏头问道:“是不是方才姐姐一番深情流露,把你感动的落花流水了?此刻口口声声叫着姐姐,听着倒是顺耳多啦!”

  李折朽先前以为片刻便要死了,有些话不说出来终是遗憾;此刻两人死里逃生,回想起来却颇觉不好意思,于是挠头道:“你从小只顾着逼我练字,自己却不好好读书。‘落花流水’这四个字是这样的用法么?”

  萧揽月嘻嘻笑道:“我把它们拿出来用,那是瞧得起它们。回头它们对其他成语说起来,这大楚的揽月郡主金口一开,用了我们一回,定把别的词都羡慕死啦!”

  李折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明就是用错了词,偏你说得出这许多歪理!”

  地上那山魈愁眉苦脸,耳边听得两人嬉笑打闹,生怕瞧见哪位大人的笑脸,只差点把头埋进雪地里去了,心中不住哀叹道:“大爷妄自称了上千年的大爷,今儿却栽在两位真大爷手里了……”

  李折朽与萧揽月此番死里逃生,心中欢愉无限,此刻看那山魈也觉得顺眼了许多。见到它垂头丧气坐在地上,心里觉得一阵好笑。此刻李折朽已经恢复了两三分的力气,便开口问道:“喂!我们打算走了,你作为这帝辛泽的主人,也不起身送送客人吗?”

  那山魈闷闷地道:“倘若我有做这帝辛泽主人的能耐,还能眼睁睁看你把那到了我嘴边的麋马抢了?”

  李折朽道:“你明明是想替那赤蟒报仇,怎么又把拿区区一只麋马说事儿?”

  那山魈道:“嘿嘿,你当真以为那赤蟒死了?不过是舍却了一副皮囊罢了,只怕……嘿嘿……”突然住口不说,只是不断冷笑起来。

  李折朽越听越奇,问道:“这么说来,那赤蟒的一身功夫不是你教的?我昨晚明明已将它剥皮取血,你又如何说它没死?”

  那山魈道:“我与那赤蟒是斗了几百年的死对头,恨不得它早点死了才好,才懒得拿这事儿诓骗与你。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这其中缘由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李折朽道:“答应你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那山魈道:“你先答应了我,我再告诉你。”

  李折朽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说了,我二人还是这就出沼去吧。”说罢转身,拉着萧揽月就走。

  那山魈似乎犹豫不决,眼见二人真往谷口走去,顿时急道:“等等!我想跟随你二人离开这鬼地方,到人世里转一转!你若答应了我,我便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李折朽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山魈,似笑非笑道:“若是把你这不知吃了多少死人尸骨的畜生带出去,任你在世间为非作歹,我二人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那山魈怒道:“本大爷才不是什么畜生!你若再畜生畜生的乱叫,那也不用再谈了!”忽然又想起是自己有求于人,只得闷闷地道:“几百年前本大爷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乌槐!”

  萧揽月笑道:“你只说不让我们那般喊你,自己却一连叫了三声!”

  李折朽道:“乌槐,我且这般叫你吧。你若想出这大沼,自己走出去便是了,又何须我们带你出去?”

  那乌槐道:“这便是我要说的原因了!你们可知这帝辛泽的来历?”

  李折朽道:“传说这是千年前的纣王帝辛埋葬死在他酷刑底下无数冤魂的尸骨的地方,不知是真是假?”

  乌槐道:“这大沼外围嘛,自然是抛尸的所在。但这大沼中心,却正是当年帝辛给人用刑的地方。”

  萧揽月插话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帝辛囚禁犯人的牢狱便在这帝辛泽的中央?”

  乌槐点头道:“不止是一座牢狱这么简单。当年武王灭纣,殷商臣子多数投降,却仍有极少数顽固不化之徒,聚拢了些溃兵败将集中在这帝辛泽里,妄图东山再起。这千年以来,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估摸着也没几个活下来的。”

  李折朽听出话中有异,失声叫道:“你是说竟然有人可能历经千年不死?”

  乌槐正待说话,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顿时打了个哆嗦,急声叫道:“你们快带我出去!到了外面我再跟你们细说!”

  见到两人将信将疑的看着自己,怒道:“大不了出去后我时刻追随在你们身边,你二人有生之年绝不离开半步!快走!这帝辛泽不能待了!”

  李折朽想起古书中记载,这类山精野怪极重承诺,食言者极易受到业报。当下不再迟疑,一把抓住那山魈单足,倒拎了起来,借着萧揽月的力道,朝谷口快速略去。

  此刻那面冰墙已经落了下来,墙另一面的黑色沼面上散落着不少巨大冰块。有了这些借力的地方,区区不到百米的黑沼对二人构不成丝毫阻碍,几个呼吸间便已跃了过去,转瞬出了谷口。

  萧揽月不太放心,又拉着李折朽一口气奔出一里地,才慢慢停下。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帝辛泽里白雾弥漫,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谷口此刻都被掩盖起来。只是这雾气竟然只在沼内翻涌,谷口以外却一丝都不见泄露,当真是诡异至极。

  李折朽心知乌槐所言属实,急忙将倒拎在手里的山魈大爷放了下来,道:“先前你那般追杀我们,我自然不能全信了你的话。此刻看来倒是错怪你了!”

  若放在刚才,李折朽这般跟它说话,山魈大爷定然要耀武扬威一番,说不定还得好生嘲笑一下小娃儿没见过世面。但此刻乌槐连头也不敢回,如同转了性子一般,只急声道:“我们快些走罢!路上我把所有事情都说给你听!”

  说罢一根鹰爪独足不停点地,快速朝着远处奔去。

  李折朽见乌槐如此紧张,心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早点离开为妙。这谷外的大路虽不甚宽,但与沼内的凶险大为不同,奔跑起来并不需要什么力气,于是与萧揽月并肩而行,只不紧不慢跟在乌槐身后。

  三人(山魈大爷不愿被叫做畜生,姑且算做个人吧)毫不停歇地赶了半天路,也不知奔出了几百里地,那帝辛泽早已远远地瞧不见了。眼见日头已高,却是正午时分。

  萧揽月娇声喊道:“前面那位山魈大爷!你不觉得累,我二人都累啦!停下来歇一歇吧,顺便与我俩说一说,那赤蟒究竟死了没有!”

  乌槐停下身来,却面色凝重,无视了萧揽月的取笑,缓缓道:“我七百年前第一次与它缠斗时,它还是一只人熊,第二次却成了一条大鱼;五百年前再次见它,又变成了一只白雕;三百年前最后一次见它,它变成了一条赤蟒。”

  乌槐语气平缓,却把顶着日头的李折朽与萧揽月听得一阵脊背发凉:“我身为山魈,只消被我咬伤一口,除非魂飞魄散,否则决计躲不过我的感知。我明明认出了它,每次争斗却都装作看不出来,所以才在这那帝辛泽里活了上千年。”

  李折朽与萧揽月对视一眼,两人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乌槐顿了一顿,缓缓说道:“从第二次见它起,我便知道它是个附在野兽身上的殷商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