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今日又没被气死〔三国〕 第43章 v章三合一
作者:羊头狗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话音一落,连诸葛亮都忍俊不禁,用扇子向忍者招了招,笑道:“无妨,且入室罢。”

  阿斗抱着个大盆屁颠屁颠儿放到一边,闻言忙拉着他的手:“别进了老兄,咱俩端饭去。”

  诸葛亮拿扇的手收在身前,坐在席上闭目养神,未加阻拦。

  他俩顺着香味儿摸到厨房和堂屋中间,那处儿是一个风道。厢房和正屋中通常留有数尺缝隙,屋顶相连便可挡雨通风,下面往往能存放些干柴斧梯,也算当时平民的小型储物间。

  老伯的储物间没有顶,也没有干柴,只架着个满是铁锈的低矮三脚架,架上是盛着肉羹的釜。

  “老爷子吃了么?”阿斗笑道。

  老伯拿长柶将皂荚树上掉落在釜中的皂角舀起,撒在一旁破碗中,笑着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三脚架上正等待冷却的釜:“肉羹尚烫。”

  阿斗点点头,看老伯一勺一勺盛汤看得有趣,直到见了釜底,方想起说好的盛汤来。

  一拍脑袋,脚才踏进屋,就听诸葛亮笑道:“瞧瞧,亮说什么来着?”

  “说啥?”,落座后,阿斗问马岱,后者只笑得说不出话来,又扭头看陈到,“师傅?”

  “说小主公便是说去端饭,也不会端得回来。”,忍者认认真真回答他。

  阿斗正想击掌赞叹,表示果然还是先生了解我,却忽然反应过来,“忍者你诳谁呢?咱俩不一块儿去的么,你咋知道?”

  忍者一歪头,木着脸指指自己耳朵,意思是自己耳朵灵光。

  阿斗想起葫芦娃来,可算是服了:“这招风耳,感情我是假太子,你才大耳朵亲生的......”

  忍者正想问招风耳是什么,就听见一个脚步声,小主公口中的老爷子来了。他端着食盒,盒中摞着一小摞儿饵块,一块儿一块儿分与众人。经过阿斗时也未曾多言,只略微一点头。

  经由马岱时,阿斗敏锐地觉察这气氛有些微妙。倒算不得剑拔嚣张,只是像原来隐在暗处的某根弦被触动,一弹就崩一般,令人有种诡异的微微紧绷的平衡感。

  这种气氛的微变来自马岱,用鸟语说就是老伯不知道马岱知道了他的身份,但马岱知道了老伯的身份并且知道老伯不知道他知道了老伯的身份。用人话说就是马岱单方面地神经紧绷从而导致气氛紧张。

  “马岱你看上老爷子就说,甭发神经。”,阿斗小口小口喝着肉汤,含含糊糊说。

  羹汤随着阿斗嘴巴的开合咕嘟冒出个泡泡,又啵地破开,溅在阿斗眼里。泪一时狂飙而出,阿斗在周围一片闷笑中向诸葛亮伸出咸猪手,在先生怀里摸索半天才揪出一方假·锦帕。

  这手感不对,阿斗想。

  诸葛亮叹气,将真·麻纸从他手中抽出,掏了帕子细细给小祖宗擦眼睛,才到一半,手就被握住。

  “可还疼?”

  “好了点儿……”阿斗顺手把绣有诸葛亮名字的锦帕揣进自个儿怀里,揉着眼睛道。

  不过他这一打岔也算解了马岱的围,后者缓过神儿,笑着站起来抱拳抱拳,把老伯送出门去。

  这么一通下来阿斗再没了吃的兴致,胡乱啃了两口饵,便放下匕箸发呆。

  “再用些。”

  阿斗低头看了看碗中尚余小半的羹汤,笑道:“打个商量,我把羹吃完,这饵就拿来喂大狗吧。”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借阿斗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先生面前说出拿肉汤喂狗的话来,只好微微折中一番。

  见诸葛亮皱眉看他一眼,不置可否。他又生怕先生再出言阻拦,三两下把汤喝了精光,匆匆忙忙拿着饵块儿出去投食。

  “大烟!”,阿斗扯着嗓子叫。

  “小主公叫谁?”,老伯面露惊诧。

  “那条狗……”,阿斗比划了一下,“那么大,咱们那只大烟狗。”

  老伯却告诉他那狗死了。

  “死了?!”,阿斗回屋后还有些恍恍惚惚,喃喃道,“刚我喂他时不还好好的么?别告诉我真给我用烟暗料理毒死了……那玩意儿陈到跟先生都吃了,你俩没事儿吧?”

  诸葛亮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默默放下了碗。

  “什么烟暗料理?”,马岱躺了半天,对上午的事儿不明就里,长臂撑在地上,倾身凑在陈到耳边压低声音问。

  陈到把他推开,嫌弃与厌恶写了满脸。

  “陈叔至!我哪处又得罪你了?!”,马岱低吼。

  陈到赶紧摆手,低声道:“狗食,小主公做的,非拿来喂我与军师。”

  马岱回忆了一下,悚然道:“就我摔在门槛处时小主公拿来喂狗那屎绿货色?”

  陈到皱着脸点头。

  “军师吃了?”,一滴冷汗从马岱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没,军师边吃边笑着为某添饭,大约只用了两口。”

  “你用了多少?”,马岱问。

  陈到一想起来脸就有点儿绿,怆声道:“少说得三盂。”

  马岱把虚汗擦掉,竟对这大木头生出些许同情:“这碗羹给你,吃顿好,我怕你……命不久矣。”

  陈到沉着脸点头,沧桑之色溢于言表:“家中妻儿老小,俱托付季瞻了。”

  “好说。”

  那边阿斗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不住地对先生问这问那,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未来丞相毒得一命归西驾鹤西去,留他一人寂寞如雪独守空闺。

  诸葛亮默然片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斗:“……先生你别吓我。”

  诸葛亮道:“小主公怕是得去问一番老爷子,那狗如何死的,又去了何处。”

  天色已烟,厨房里没点油灯,只有木柴的火还燃着。滚水洒了满地,把一地干涸的血迹浸开,嘶嘶冒着烟。

  “大烟咋死的?”,阿斗站在门边问。

  老伯边打扫边烧水,哗地一下,水势随老伯动作涨高,冲到门边又漫回。

  他收了动作,诧异道:“那狗不识人,小主公言不若干脆杀了……忘了?”

  阿斗消化了一番,指指自己:“我说让杀的?我说了?!”,见老伯笃定点头,只得苦着脸道,“那一定是气话……我那饵块还等着它吃呢。”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沉浸在自己无意间害死一条愿意吃他烟暗料理的狗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想着以后当皇帝还是得习人君南面之术喜怒不形于色,又想起以后诸葛亮当了丞相自己也好欺压他,不由又美滋滋起来。

  思及于此,忽然又把先生之前的话想起来,回头问老伯:“对了,大烟死了之后呢?尸首在哪儿,我去拜拜?”

  老伯指指墙。

  皲裂的墙上吊着块儿完整的狗皮,皮毛枯皱,没有半丝该有的油光水滑模样。大烟低着头阖着眼,尾巴松松垂下,肚中满满地塞着干枯的草秸。

  阿斗有些难过,在老伯诡异的眼神中摸了摸大烟的头:“是我害了你……”

  他萎靡一会儿,又问:“那尸骨呢?”

  老伯更是诧异,伸手去指阿斗。

  阿斗顺着老伯的手指做了一条辅助线,以指尖为顶点以阿斗所处位置为方向的射线,视线顺着往下走,看到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

  阿斗:“……”我当时就哭出了声。

  屋里已经掌了盏灯,诸葛亮剩了些羹,沉默地任忍者把他的食盘端走,脸色也不大好看。陈到大喇喇没注意,马岱发现了,却疑惑着没敢问。

  疲软的步子轻飘飘地迈进门槛,阿斗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虚脱,连影子都显得些许单薄。

  “作孽啊!”,阿斗叹息。

  诸葛亮瞧他一眼,脸色稍微好了一丢丢:“知道了?”

  阿斗点点头,无力地坐在地上:“小烟进咱们肚子了。”

  “感情这羹是……”马岱一愣。

  “对,”阿斗疲惫万分,“就是那条可怜狗的肉,它连最后一顿饭都没吃好。”

  最后一顿吃那东西,确实可怜,陈到深以为然地点头,却听阿斗又道:“还好我逼他吃了点儿我做的饭。”

  陈到:“……”

  不是我说,小主公,那顿饭才是真正的酷刑吧!

  阿斗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胳膊抱着膝盖蜷起来,让马岱想嘲笑都不忍心。

  “好歹……小主公所言不差,那盆中所装倒真是烟狗血。”,马岱搜肠刮肚许久,安慰道。

  阿斗抬头:“呵呵。”

  马岱:为什么我觉得小主公这笑有些冷漠和嘲讽的意思?

  阿斗:“你猜对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的马岱:“……”

  阿斗把能怼的人都怼遍了,怼不过的诸葛亮先放那儿不管,把下摆掀开保持这个姿势盘坐于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作甚?”诸葛亮顺利地撞到了枪口上。

  阿斗闭着眼:“念经,祈福,超度,祝它早登极乐。”

  “大烟啊大烟,今日你入吾肚,也是我们有缘。今儿我在这儿给你念经,现在这世道,也只能祝你等个几百年再投胎……可做太平犬,勿做乱世人。”

  诸葛亮微微一震,叹息一声。

  阿斗念完一段,歇一歇,断断续续说了数遍,站起来像模像样地鞠了躬,没磕头。

  “磕头没意思。”,阿斗说,“死都死了,老曹说过,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哪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

  “曹孟德?”,诸葛亮出声。

  “曹雪芹,他俩一奔放一文艺,不是一条路子的。”

  阿斗这自创的仪式一套做下来,正堂顿时安静了不少。几人都盯着小主公,看他还能发什么神经。

  小太子却停下来,安静如鸡。

  “阿斗”,诸葛亮忽道,“想吐么?”

  阿斗撇嘴:“吃都吃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这狗肉早就进了五脏庙,被胃给消化了,还有什么好吐的。”

  诸葛亮心中一动,面上分毫未险。谁都没注意到,这位军师握着扇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发白。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不是毫无理由的,天刚烟了不久,两个武将没有公文处理,又懒得看书,直直地杵在那里无事可做。

  这里老的老小的小,无兵可供他们操练,诸葛亮又不能放着他们再打一架,便叫他俩先去歇着。

  “某白日歇了一天,今夜屋顶上守夜罢。”,马岱道。

  诸葛亮也觉得忍者累了一天,合该好好歇一番,遂点头嘱咐:“勿吃酒。”

  “不会。”,马岱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兄长。”

  诸葛亮牵动嘴角露出个笑,让他们该歇的歇该上屋顶的上屋顶,剩个小阿斗陪他屋里站着。

  马岱翻到窗户上,又扒着窗框一点一点蹭上去。墙外面的土渣往下细碎地掉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之后,就是咚的一小声,马岱已翻身上了屋顶。

  一片瓦被掀开,月光打入,映得只有一盏小油灯的小破屋竟亮堂起来。

  “有事唤某。”,马岱道。

  马岱的脑袋收走时,阿斗通过失去两块瓦片的屋顶看到了外面快要浑圆的月亮。

  他轻声道:“今儿月色真好。”

  “明日十五。”,诸葛亮负手而立,在阿斗身后淡淡开口。

  阿斗问他:“先生跟马岱说好没?怎么走?”

  诸葛亮把他扯到怀里,弯腰与阿斗对视,认真道:“明日无论看到什么,切勿出声。”

  阿斗吓了一跳,忙道:“咋了?!”

  诸葛亮不肯再说,只拣着别的跟他讲了:“马季瞻不入武陵,与我等同往公安。”

  阿斗心中忐忑:“先生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亮与小主公一处。”,诸葛亮温声道。

  “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两句话是经典的死亡fg?”,阿斗不安的情绪渐渐扩大,心脏突突直跳。

  “什么?”诸葛亮莫名看着他。

  阿斗极为惶恐地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去别的地方,也不把我送走?”

  诸葛亮见这小孩这次吓得似乎有些狠,声音都抖着,也想不通是出了什么状况。只好顺着阿斗瘦小的脊背拍着哄他,低声安抚劝慰,最后就差指天发誓自己绝不离阿斗寸步了。

  阿斗总算镇静下来:“反正我跟着你,要死咱俩死一块儿。”

  诸葛亮:“???”

  他见自己哄了半天才好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摸阿斗额头。

  感觉温度不高,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莫说胡话。”

  阿斗把拍他脑袋的手拉下来,两手紧紧抓着,才心下稍安。又跑去把油灯拿在手上,扯着诸葛亮进了里间,拉他坐在床沿。

  这种小院落的里间也不过那回事儿,与堂屋拿半堵墙松松隔了,中间加个竹帘,人一掀噼里啪啦乱响。

  床也不高,旁边有个矮桌,阿斗把油灯往上重重一放:“我不管,今晚我搂着先生睡。”

  诸葛亮无奈应下,就着昏黄如豆的灯光和月亮的清辉看着阿斗开始宽衣解带。

  “不成。”阿斗解到一半儿停了,又开始把衣服往回套,“你跑了可咋整?我光着身子没法儿追你。”

  诸葛亮赶紧拦他:“当心风寒。”

  阿斗伸手入怀,却只摸到一条锦帕,撇嘴道:“张仲景那本风寒杂病论不是带着呢么?”

  “一路行船,到何处配药与你吃?”诸葛亮无奈道。

  阿斗扯着衣服不让诸葛亮上手帮他脱,把自己跟蚕蛹一般裹紧:“你是不是想跑?”

  诸葛亮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又听小主公大声道:“先生既不肯跑,有不肯让我穿衣服,难道你想跟我行夫妻之事?!”

  他脚上瞬时打了个跌,险险站稳,抬头去看屋顶。

  马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主公?!”

  马岱趴在堂屋上方往下看,通过竹帘隐隐约约瞧见诸葛亮冲他摆手示意无事,倒没看到别的人影。也不疑有他,继续躺在那里吹凉风,居高临下地看着院落周围婆娑的树影。

  阿斗总算与诸葛亮达成协议,把外袍脱了,里面一应俱全地坐在床上,见诸葛亮要出去,忙扯住他袖子。

  “先生去哪儿?”

  没听到诸葛亮回答,阿斗就跟在他后面,眼见着他把傍晚扣在忍者头上的盆捡起,朝里添了水,便屁颠屁颠儿帮着端到屋里。

  “先生,洗脚!”

  木盆被颤巍巍地端着,溅起的水花沾了阿斗半脸,他抬头,觉得自己是孝顺的乖宝宝,擦了把水如是道。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把小主公按在床上,弯腰摘了阿斗的鞋。

  “啊操————疼!”阿斗神色扭曲面部狰狞,“烟狗血?”

  大烟狗的血浸了阿斗一脚,现在干涸成暗红色的固体,几乎要把阿斗和他的鞋粘成一坨。好容易褪下鞋,阿斗满是红色的脚丫子动了动,发现脚趾也几乎要被粘在一起。

  “啊!”脚入水的那一刻,阿斗尖叫出声,却被诸葛亮塞进他嘴里的被角闷在口腔中。

  “不洗了!”阿斗手脚乱抓,“反正烟狗血辟邪。”

  事实证明,阿斗的反抗在诸葛亮这里毫无卵用。血水渐渐化开,清透的水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红,水也凉了下来。

  阿斗不再挣扎,开始享受温水浴足的舒适时,脚又被诸葛亮擦得干干爽爽。

  阿斗叹气:“我要早知道老爷子哐哐剁的是小烟……”

  “你待如何?”,诸葛亮把他腿脚放床上摆好,掀开被子给他盖上,饶有兴致地问。

  “就跟它道声别,不让它觉得没人在乎自己。”,阿斗蔫哒哒的,像株枯萎的小白菜。

  诸葛亮笑了起来,亲亲阿斗的脸颊:“还是那个孩子。”

  小白菜依旧很憔悴很萎靡,把自己裹好后又往里缩了缩,在窄小的床上硬生生给八尺高的诸葛亮腾出一大片地方来。

  诸葛亮也和衣盖好,身边小主公蓬勃的好奇心又冒出了头儿:“没让马岱去武陵是先斩后奏吧,我爹愿意么?”

  “夫孙子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斩后奏亦无不可。”

  阿斗想了想,又凑在诸葛亮耳边悄悄问道:“但是马岱怎么答应下来的?你不怕我爹,他怕着呢,马岱哥可还在我爹那儿。”

  诸葛亮低低笑了起来:“得多谢皇甫义观。”

  “谁?老爷子?”,阿斗来了精神。

  诸葛亮点头,把他与马岱的对话大略说了一遍。

  “马腾当年带着氐人屠过官兵,还是作为盟军?!”阿斗惊坐起身。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说白了在军阀混立的汉末官军算个屁,压根没人拿天子拿刘家当回事儿。但要真论起来,说到马家和氐人,说到屠戮友军,事情就有点意思了。

  至少刘备若知道还有过这档子事,他就不会把马超捧到高处,更不会在打汉中前把马超派到武都旁的沮县去让他活跃当地氐族势力。

  “所以……这算是先生捏住了他的把柄?以后可以时时威胁他?”,阿斗小声道。

  诸葛亮笑笑:“不过言语间略提一番罢了,岂能拿父辈之事挟威而迫小辈?”

  许多把柄在手里握着便握着,如果不是对的事情,恰好的时机,是一辈子都不能拿出来。

  就比如这次,看似偌大一项罪名,也只有在这种小事中隐晦提上两句才能发挥些用处。真拿出来,且不说是否合乎道义,是否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说事情本身,它是无法威胁人的。

  至少诸葛亮不可能跑去威胁马岱,说你以后不听我的我就拉着老伯跑到成都告诉主公,说你叔当年闹过民族矛盾,不能让他儿子当大将军。

  阿斗哼笑:“挟威而迫小辈?你就整天拿我爹来威胁我。”

  “哪有的事?”,诸葛亮笑道。

  “你自个儿数数,你出师表里出来几个先帝?”,阿斗道。

  诸葛亮很是淡定:“二十四位。”

  “嗯?”,阿斗顿觉稀奇,“先生咋知道?”

  诸葛亮一本正经道:“我朝共二十四代先帝。”

  阿斗:“……”

  两人笑着闹了一会儿,阿斗越过诸葛亮,吹熄了矮桌上的灯。因为侧边窗外透过来的月光,室内反而看起来比先前要亮。

  光亮往地上洒了一层白,又在诸葛亮侧脸镀了一层银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阿斗笑道。

  诸葛亮正要赞声好诗,下句就紧接着飘入了耳朵。

  “举头望马岱,低头亲葛亮。”

  诸葛亮:“……”

  阿斗翻身趴在诸葛亮身上,中途还因不稳被先生扶了一下,笑嘻嘻地啃在诸葛亮嘴唇上。

  他跨.坐的位置难以言述,屁.股不停蹭着那处,又加上口中舌头的挑.逗,很快就点起了一簇火。一吻结束,阿斗伸手摸去,却在半道上被诸葛亮截了下来。

  阿斗便不理他,换了只手去那处。诸葛亮一手扶着小主公的腰,一手制住阿斗另一只手,实在腾不出手来阻止后者,只能任由命根子被阿斗握在手里。

  在阿斗开动之前,诸葛亮沉声开口:“公嗣!”

  他唤着的人动作顿了片刻,便不管不顾地亲上来,又去扒诸葛亮衣服。

  诸葛亮觉出阿斗的不对来,却纹丝不动,只在第二次接吻结束时轻声开口:“怎么了,公嗣?……阿斗?”

  他语调与平日里不同,往日这声音的温和中带着的温柔极淡,淡到所有人都听不出来,今日却像是要把敛在谦然壳子中的情感外放一般。

  阿斗头一次知道温柔还可以那样浓烈,柔和烈可以没有丝毫冲突。他扒衣服的动作慢慢停了,抽噎道:“我怕你死了!”

  诸葛亮直起身看他,在月色的映衬下,竟在阿斗眼角发现一道潋滟的水光。

  他抹去阿斗的眼泪鼻涕,语气极为庄重:“亮一日未见汉室复兴,便一日珍重惜身,绝不轻易犯险。”

  “这会儿不应该指天赌咒说情话么?”,阿斗噗嗤一声笑了,“正卿卿我我我我卿卿的,咋又提起家国天下来?”

  话虽这样说,但阿斗想了一会儿,觉得诸葛亮风评永远都是谨慎持重,成熟内敛。若不是他,诸葛亮只怕正在成都稳扎稳打做防守工作,绝不会突然向刘备撂挑子跑到白帝城来。自己一个撺掇着先生出来大冒险的,似乎完全没有资格说诸葛亮行事险厉。

  这样一想,心中又安定了两分,对诸葛亮笑道:“睡吧,大忠臣。”

  诸葛亮笑道:“既当小主公叫一声忠臣,亮倒有一问,说不得得请教小主公。”

  阿斗拉过诸葛亮胳膊当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把头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先生要问,那我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诸葛亮斟酌一会,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见身旁小太子把被子掀开直直地盯着自己瞧,抿唇道:“小主公言几百年后再投胎,个中之意,是乱世需得数百年之久?”

  “别慌,说不定没那么久,我帮先生算算。”阿斗叹口气,掰着指头道:“东汉末年分三国是个乱世,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是个乱世,隋朝二十而亡又是一场起.义。”

  “咱不算隋朝,就今年219到建唐618,就当隋朝国祚五十年,满打满算也得乱上三百五十年。”

  “为何?”,这位名传千古的蜀相此时低声发问。

  “为什么?因为三国本就是场悲剧。”,阿斗撇开脸,没敢去看诸葛亮此时的表情,“这是个英雄的时代,最后却被司马家摘了桃子。就是那个终其一朝不敢提忠只敢谈孝,屁股坐在豪强那里,一代一代皇帝不是残暴就是智障的那个司马家。”

  诸葛亮听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竟连叹气都不曾,过了许久只淡淡道:“罢了。”

  阿斗背过身对着诸葛亮,忽然道“那先生我问你个事儿,小事儿。”

  诸葛亮笑笑:“问罢。”

  “今天你不对劲儿,是因为这个么?”阿斗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今天晚上,我给小烟超度那会儿。”

  诸葛亮想起多日前的成都街上,阿斗扶着颗树大吐的那个下午,缓缓道:“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诸葛亮没有回话。

  听到身旁小小的呼噜声,他弯身掌起灯,细细地看着那张小脸。阿斗紧闭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与他平日里睡着时眉目舒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是谁?你是谁?”,诸葛亮轻声道。

  隔了这么久,他早已分不清身旁躺着的人,究竟是哪个内芯儿了。

  今年的风奇大,吹开窗棂,直接把弯身站着的人手中如豆的小灯吹熄。诸葛亮也没重新掌灯,把小玩意儿轻轻放在案上,给阿斗掖好被子,在夜风中枯坐在床边。

  他自然没看到,背后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又悄然合上。

  诸葛亮只听到背后小主公咳了两声,忙起身关了窗。回来站在床边再度看了阿斗一会儿,轻轻捏了下他的脸,躺到床上人身边。

  阿斗满脑子都是被诸葛亮引出的哲学问题。脑袋里被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刷屏,翻来覆去都是这些问题。到最后实在想不下去了,有睡不着。

  他在床上开始翻来覆去。床又狭小,诸葛亮虽瘦,但个子当真不矮,占着那么大的地方让阿斗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阿斗现在一来还是怕诸葛亮突然消失,毕竟诸葛亮那句莫名其妙的死亡fg还在那里立着,怎么赌咒发誓都没用。二来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明明哪里都没有问题,与往常的夜晚全然相同,但阿斗总觉得少了些别的,多了丝不安。

  他甚至连床的舒适度和诸葛亮呼吸的频率都算上了,还是找不出不对的点儿在哪里。

  就像那个找不同游戏一样,明明对比出每一个像素都一模一样,但就是不知道为何两幅图给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当然这个世界是三维的,不是图上的二维,阿斗想,立体图得立体地找不同......那么,他可能是忽视了嗅觉、或是听觉因素。

  听觉?嗯,今天倒是安静,没了陈到雷霆般的鼾声,整个世界都是清净的。

  等等......陈到?!

  阿斗想到这里猝然坐起,抓住先生肩膀猛摇:“先生————先生,出事儿了!”

  诸葛亮惊醒:“做梦了?”

  他抚着阿斗的背,驾轻就熟地哄他,让他不着急慢慢儿讲。

  阿斗拍开先生的手,急道:“师傅呢?师傅出什么事儿了?!”

  诸葛亮看他一会儿,道:“出去了,睡罢。”

  “出去了?”,阿斗脑袋不大转得起来。

  他这才想起,陈到自打在被他怼时冒了个头之外,便再没出现过。

  “先生派他出去的?”

  诸葛亮阖上眼皮“嗯”了声,道:“亮遣他去船港盯着。”

  似是感觉到阿斗在小地方极其难受,诸葛亮往外让了些许,见效果不大,又自己把手臂放阿斗脖子下面,让阿斗拿他当靠垫儿。

  “半夜怎忽记起这个?方才可是在装睡?”

  阿斗没回答,掀开满是破絮的被子,果断趴在诸葛亮身上。

  蜀锦素来以精细著称,里衣的触感显然比粗糙的被套要好些,听着先生平稳的心跳,阿斗懒懒打了个哈欠:“梦见你走了,吓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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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

  长江滚滚而流。

  这处的水流湍急险峻,渔船多次出事,所以白帝城才又名“鱼腹城”。

  口岸亮着火光,数家船只泊在那里,烟洞洞的舱口对着岸边,三指粗的锁链拴着锚沉在水中。只有一只船上有人,站在甲板上不住催促。

  陈到身后是辆马车,他正蹲在地上,看着人一箱一箱往船上搬东西,忽然鼻子一动,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夜来风大,难不成染了风寒?”

  一条亮光簇然自曲折河岸边划出,陈到手按刀柄起身远眺,半艘大船映入他铜铃虎目中。

  说它是大船,实是因把它与近前渔舟木筏相比。三峡百余里,两岸峭壁如林般耸立,水急流险,河道狭窄,往来通航多为小舟渔筏,吴郡那种楼船自是难以通行。

  若是阿斗过来,顶多唤它一声双层大画舫。

  小船上那人看了一眼,叫道:“稀奇。”

  陈到沉着脸起身,望向光亮来源。

  两排楫扑水而来,那船顺着水流慢慢息帆减速,最终横在近前。吃水层上方的木板上,浅浅刻着一道阴纹。

  “往来客舟倒不多见。”,船夫笑着转头,话音未落,便难以置信般猝然睁大眼,而后缓缓倒在他一辈子唯一的所有物上。

  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刀。

  陈到默然拔回武器,在船夫粗葛衣服上把刃尖血迹抹去,一脚将尸首踹入水中。

  水花溅起又落下,旁边搬箱子的人只当没看见,只有小舟摇楫处空荡荡的,提醒着这处曾有个人活着。

  长江滚滚而流。

  作者有话要说:肝....我的肝要废了....

  猛然发现这个v章好似不够9000,赶紧回来加,却尴尬地发现被锁了审核无法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