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找你。”
詹不易毫不犹豫地拒绝,江湖人在生活规律上和西方吸血鬼差不多,白天基本上是一种休眠的方式活在庸碌人群中,只有夜色降临的时候才露出峥嵘的一面。
“张德全死了。”王坏底底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焦虑。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死人。”詹不易冷漠地说,平静地挂上电话,对于陌生的名字也就是一个符号而已,甚至不会在心底产生丝毫涟漪。
詹不易当务之急是要将与广告公司解除合作的协议流程搞定,虽然王学平没有任何明确要求,但詹不易能感受到他对这事的迫切,而且这也是他与王学平达成交易的前提条件。
“我们已经开始在走这个流程。”行政部tvb阿姨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着倔强地站在旁边的詹不易:“你这样的态度会影响我的工作,回去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的。”
“看电视难道就不影响工作了?”詹不易很想将这句话像唾沫般摔在对方脸上,可惜的是这两样他都没法做到。“我们营销部和晨旭公司达成约定中有一条,本协议需在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因为工商局的罚款是由晨旭公司支付,在凯江市多耽搁一天,对广告公司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无论他和王学平之间有什么交易还是不愉快,在对外的时候,都不会是单独的个体,部门是绝对要被挂在嘴边的,这和当官们表明政治立场是一个道理。
“詹不易!”tvb阿姨笑眯眯地叫着他名字:“可能我们行政区与销售办公区分开的缘故,导致你对我有些陌生,但我却知道你,你的考勤和工资单都是我这里造表,所以我知道你。小伙子你可能还不熟悉开发公司的办事流程,但房姐我是公司老人了,明白这事该怎么做,回去等通知吧。”
“至少我得知道一个大概时间吧。”连自己顶头上司都威胁的人来说,tbv阿姨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直接被詹不易给无视,既然已经摊牌他也就没有继续留在公司的道理。
“这个可说不好,除开我们行政部不说,还有人力资源部、合同造价部、财务部、总经办这些部门经理签字,再往上就是总经理、董事长。凯江项目只是咱们集团众多项目中的一个,这些部门领导都是同时负责多个项目,也要领导来了,我找着合适机会才能签字。”
詹不易想了想建议道:“房姐你看这样可以不。行政部流程你这里签字确认,然后我拿着单子去分别找其他各位领导…”
“咱们是一个集团公司,各种文件审批流程都是需要遵循公司成立之初就确定的模式,不能更改!”
詹不易尽管气得想一拳将液晶屏砸得稀烂,但脸上还得不断陪着笑容,用手推了推眼镜:“那就打扰了,明天上午我再来找您。”
“明天你别来了,来了也白来。”
走出大厦,重重吁出一口浊气,詹不易迅速将刚才的不快放下。
……
王学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在办公室坐着是一件难受的事,而让他难受的恰好是掌心里这枚边缘如锯齿的硬币,凉意如幽魂般顺着掌心钻入身躯,他始终不明白詹不易为什么只是这屈指一弹就能将硬币嵌入到墙壁上。
力的作用不该是相互的吗?强行改变硬币旋转轨迹这样的力量,足够将他手指切断才对吧?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在眼前发生的那一幕。
“这不科学!”王学平下意识摸了摸嗓子,就算是再难以解释,他也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这枚硬币可以轻松割开自己喉咙。
“总监,还在加班!”周海波从门外伸进半截身子问道。
看着笑嘻嘻的脸,王学平顿时如发怒的雄狮般一把拉开办公室门,高声吼道:“再看见你上班时间段到处溜达,本月你的kpi清零。”
平心而论,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专业技能来说,周海波都算是比较出色的,尽管这个比较对象是以詹不易为参照物,换着平时王学平虽然也会板着脸,但语气绝不会太过于严肃。
只是今天不同于以往,平时穿着衬衣打着领带,被自己一骂就恨不得拔地缝的家伙竟然一开口讹诈了自己三十万,现在他看满世界都觉得是仇人。
“喔……到点了,我打卡下班!”周海波小声说一句,扭头就跑,心中更加难受,本想着讨好一下,谁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刚扭头就觉得眼前一黑朝着迎面而来的人撞去。
周海波心中暗叫一声坏了,却不想对方只是抬手轻轻一拨,就觉得自己如陀螺般转了好几圈,偏偏身子竟然丝毫不受控制,对方再一搭手,身子控制权又回到自己这里。
詹不易在周海波肩膀上拍了拍打趣道:“看清楚了再撞,我这里可不是雅馨的胸脯。”说话间不经意抬头瞟了一眼刚出现在门口的王学平,后者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迅速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心点,总监今天吃了炸子。”周海波甩了甩脑袋,看清是詹不易,匆匆说了一句就往销售中心外面走,直到一头扎入热浪翻腾的酷暑中才回过神来,那家伙手一拨怎么就让自己原地转圈了。
詹不易完全是可以避开周海波没头没脑这一撞的,但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王学平,临时起意弄了这么一出,只为敲山震虎。
十万,足够买一条人命。
如果王学平一时钻牛角尖红了眼,演一出雇凶杀人,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睚眦必报几乎刻进每一个江湖人的骨髓里,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事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到那时……
“王总,还不下班。”詹不易笑着打招呼,依然如以前那样小心地点点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之前我去行政部问了下,协议还被搁置在主任办公桌上,要不你去打个招呼,这样我工作也好推进。”
王学平并没答话,望着詹不易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人。”
詹不易也说不明白对方这眼神想要表达什么态度,但很清楚那其中不包含恐惧:“咱们就是一次合作而已,我是谁并不重要。
你在营销的圈子里风生水起,我在我的一亩三分田里逍遥快乐,咱们除了交易不会有别的目的。既然我们达成了约定,我就会努力朝着这方向去达成,希望王总也如此。”
王学平低头收拾着文件,将它们有条不紊地装入提手已经磨得泛白的提包中,略微沉思道:“行政部房主任是公司老人了,董事长最初开砖瓦厂的时候就她就跟着一起共事的。还有像开发部的王经理,这些人也是如此,所以对他们保持必要的尊重,会让你事半功倍。”
如果剔除掉营销总监的身份,这个走路已经没有锐气的中年人就是人海中的一粒不起眼的石头,和大街上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詹不易望着微微疲惫的背影,差点就动摇了。
天幕落下,华灯初上。
詹不易才下出租就见着王坏在一处酒吧门口冲这边挥手。
酒吧装修略显陈旧,蓝色的灯光从吸塑字里透出来,在招牌上勾出一圈轮廓,让‘蓝调酒吧’几个字越发显得有些孤单。
与别的酒吧、ktv那那种流光溢彩比较起来,这家店显得异乎寻常的冷清。
这一刻,詹不易倒想起了格瑞芙珠宝店,在那个接近荒废的步行街里,何尝不是一种冷清。
商业市场的残酷从来不考虑人情冷暖因素,地段口岸差一点,就终究会被消费者抛弃。
“进去说吧。”詹不易大步跨过人行道走到了前面,推门的时候微微发愣,转头说道:“倒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来到图书馆呢。”
“这里也有特别闹腾的人,只是不多见而已。可能也是这缘故,蓝调酒吧这些年生意都不如意。”王坏随手撑住快要合上的自动门,跟着也钻了进去:“我第一次进这里的时候,觉得老板撑不过两个月就要关门歇业,结果一年多过去了,它还是这样。”
王坏说出了詹不易心里的想法,一个酒吧就靠着买酒挣钱,而詹不易面前那些客人竟然没有一个喝得面红耳赤。零星散散的客人坐在沙发、卡座上,有人喝着啤酒有人喝着咖啡,甚至还有人在喝盖碗茶,无一例外的倒是都表现得很安静。
“这不应该是酒吧。”詹不易看着一个刚结完帐,从吧台处往外面走的两个人。
“就当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茶馆呗。”王坏咂咂嘴,想了想更正到:“如果我是老板,非得将酒吧两个字也取消,直接改为茶馆更贴切。”
詹不易隐约感受到一种异样,镜片下眼神渐渐眯成一条缝,衬衣下小腹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蠕动,但脸上笑容不变地望着走过来的两名男子。
迎面而来的其中一人也望着詹不易,微微颔首点头,随后彼此擦肩而过。
包着皮纹的大门重新合上后,詹不易才暗自松开握成拳头的手,转头望着王坏:“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