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感觉.
就像公交车上两个不曾认识的扒手,但隔着拥挤人群在第一时间他们总能相互识别出对方,这时候彼此都会释放出一点点善意的举动,也许是咧嘴一笑,也许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各做各的事。
师父佘克江以前说扒手与扒手之间是有地盘的,一般都是以公交线路和站台为分割点,基本上不会交叉,但詹不易就曾经在成都同一路公交上遇见过两拨扒手。
“多新鲜。”王坏哈哈笑着在前面带路,将詹不易领到角落一处卡座上,当先坐下来:“这里比酒还多的就是江湖人。”
詹不易若有所思,也大致猜到蓝调酒吧为什么一直没有关张的缘故,这里几乎就是一个江湖人的聚集点,茶、咖啡、酒同时出现在桌面上的原因也找到了。给自己随意点了一瓶勇闯,然后将单子递过去:“既然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
“喝了一下午了,走路都能听见肚子里叮咚作响。”王坏笑着将酒水单放回到桌面上,伸手朝对面十点钟方向的卡桌遥遥一指,答非所问地说道:“那家伙昨晚和别人老婆开玩笑,结果被抓了个现行,肩胛都差点被敲断,而且还要在半个月内筹10万陪给对方。”
王坏所指的卡座上坐着两个人,虽然彼此都沉默着,但两人身上说传递出来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一人萎靡一人高昂。
“都是江湖人?”
“对是!背靠门的那个中年人,二十年的老拳师,据说已经迈过跨门子。”
詹不易霍然大惊,迈过跨门子就代表着真正登堂入室,进入武学的另一个天地——易骨。《拳经》中对这样武道大成者的描述为:
“凡人之初生,性无不善,体无不健,根无不固,纯是先天之气。以后知识一开,灵窍一闭,阴阳不交,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不和,皆是后天血气用事。由于血气盛行,元气削弱,以致筋骨不能健壮。炼精化气的目的,是将人体中散乱之气收纳于丹田之内,使之不偏不倚,和而不流,使体壮骨坚,所以‘易骨’。”
詹不易之所以记得这句话,是因为师父戒尺的功劳,也是佘克江对詹不易的殷切希望。
“跨门子的高手啊,结果竟然被人砸碎肩胛骨。”
“跨门子很了不起吗?我在凯江还遇着过寸劲大成大老家伙呢。”王坏重新坐正身子,面对着詹不易:“蛮拳打死老师傅。这道理你应该懂的,咱们也是人,那种情形下被逮了现行,光溜溜的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再好的身手有屁的用。”
“遭了仙人跳?”詹不易想了想又立即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作为江湖人不至于连基本的警惕性也丧失,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那女人身上,被人跟踪的可能性更大。如果真是被跟踪的话,这亏也只能他自己受了,跟踪者比他更高明。”
“一语中的。”王坏冲詹不易竖起大拇指:“这世上有一种职业叫私家侦探,就是我们江湖人说的风媒。之所以告诉你这事,是要你知道,在江湖中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宁愿在外围找帮手也不会在这里来寻求帮助。十万对我来说是承受的极限,但只要有人将我送到王海哪里,再高一点也可以接受。”
“你这是在告诉我如何快速致富。”詹不易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这才真正忘记外面那闷热的世界,冰凉的啤酒在胃里翻滚着,然后反冲嗓子眼,舒畅地打着嗝开始将剩下的酒继续倒进杯子里:“凯江到底有多少江湖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拜古龙先生所赐,将原本藏匿的暗世界像纸团一般丢在世人眼前。
真正的江湖人心中却明白,江湖与街上提着砍刀火拼的古惑仔,公交车上夹包的小偷,荒山野地里掏坟的盗贼都不同。
江湖人不一定都会武术,但每一个江湖人都是从武林、拳馆、道场、世家中走出来的。
同时与这些人之间的各种交往活动,才构成江湖。
王坏给自己点了支烟说道:“超过你想象。”
“那你还约我到这里来!”詹不易声音中带着一丝严厉,也有着愤怒。巧取豪夺是江湖人骨子里的烙印,就和童话中学会隐身术必然要去偷金的崂山道士一样成为江湖人的必然选择。
一直以来詹不易都选择独来独往,不愿意将信任随意交给别人。
这样将自己暴露在习惯于巧取豪夺的饿狼眼下,对詹不易来说是极不明智的。
“任何恩怨都不能带进蓝调。”对詹不易的愤怒似乎早有预料,王坏却依旧微笑着指着练了二十年拳的男子:“他对面坐着的就是那名让他损失10万块的风媒,现在还不是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詹不易是没有看出来,但至少感觉两人彼此间不会暴起伤人,这情形詹不易是不能够理解的,最后也只好归根于蓝调酒吧的怪异。
“将你要说的都说出来吧,我还有事。”
“张德全死了。”
“谁?”詹不易反问一声,微微皱眉。
对坐的王坏却没接着解释,只是将身子斜靠在松软的沙发上,眼神中带着微笑地往来,似乎这个人詹不易理所当然的应该认识才对。
“你第二次跟踪我了。”詹不易一只手转动着啤酒瓶,眼神却在瓶颈处淡淡扫过,他在考虑着是否用这酒瓶去检验一下王坏脑袋是否结实:“你跟踪我去了二医院。”
“不是跟踪。那天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刚好走进电梯。我墙上留下的那些名字也许你记不全,但在医院里遇着同一人还记不住的话,我倒怀疑你记忆力了。”
“这城市那天不在死人?医院里就算一个感冒都可能致死,张德全的病历我看过,骨骼裂纹,这样古怪的病例下死了也不算稀奇。”
王坏不等詹不易说完,直接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们两应该开诚布公的交谈一次,没必要这样彼此提防…你听我说完,咱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没必要把自己装得像个冷冰冰的杀手。”
“还是说张德全的死吧!”
“ok!这样说吧,王海这是在销毁证据,恐怕容不得我们慢慢谋划了,得迅速采取行动。”
“不是还有几名受害者吗?”
“都会死的。”微微黯淡的灯光下,王坏眼神中闪现一丝异样:“以我对王海的了解,剩下的人都会死,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你我也不例外。”
詹不易瞬间明白,王坏刚才眼神中的异样可以归结于恐惧,但多少也听出一些话外之音:“匪夷所思?”
“一个病人被允许离开特护病房独自去买绵州米粉,被一辆躲避不及的渣运车给撞死在路中央,是否觉得荒诞不经……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这是典型的阴谋论。”詹不易微笑给出定义:“凯江这种小地方不是大都市,别指望人们遵守交通规则,每天都在上演着碰瓷、车祸这样的故事。只因为这事落在张德全身上,你就认为是蓄意谋杀?”
“我倒是希望我怀疑错了,第一时间我托人调取了附近的监控,确实很像是一场意外,即便是凯江这样的江湖,渣运入城的时间也有这严格的规定,而且那辆车还在医院附近停了一个多小时,不应该的时间里发生着不应该发生的事故。
这样的意外在几年前也同样发生过,幸运的是当事人活下来了。”
“那个幸运儿是你?”如果这事是真的,詹不易倒信了两分,,王海从江湖人摇身一变成为知名企业家就算跃过了龙门,这其中必然有外人不知道的手段,心慈手软的人在江湖上是活不长的:“用货车撞一个练螳螂拳的人,你活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弹跳力。”
“那段时间恰好我腰上带伤,活下来真靠运气。”王坏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不管张德全是否是死于谋杀我都不愿等下去,否则躺在泥罐车车轮下的就是我们。我会制造一个合适的时机,你做好准备。”
詹不易扫了一眼会所,左右两边另有楼梯延伸向二楼,对于王坏所谓的制造时间詹不易不置可否,但也难得言语,伸手按动了桌铃招来服务员结账,随后说道:“最好别弄突发事件,我还要在凯江处理一些事,做不到说走就走。”
服务员很快走过来,递上一张小票:“消费一百。”
詹不易掏钱的手瞬间愣住了,仔细打量着面前啤酒,确信这只是外面几元一瓶的勇闯,就算是拿去一般的kvt、歌城也不过十来块。
四川人的二杆子精神瞬间从詹不易身上瞬间迸发出来,起身审视着服务员:“你们老板莫不是姓孙?”
“我们老板姓白,这里也不是孙二娘的十字坡。”服务员可能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是对这种明显带着挑衅的眼神也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