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不易感觉自己像被拎着尾巴摔断所有关节的蛇,躺在马路中央偶尔蠕动几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一辆辆轿车按着喇叭在面前急速打着方向盘迅速远去,也有人摇下车窗调侃道:“兄弟,你这碰瓷不怎么专业啊!”。
脑袋搁在地上微微偏转一点,詹不易朝金杯车消失得方向呵呵地惨笑起来,哆嗦着手臂习惯性去掏眼镜,手、却摸了个空。
以前他从别人手里淘过一辆接近报废的金杯车,对这样的车还算得上相对熟悉。
这种已经快成古董的车型,因为当时制造工艺的局限性,一律是用橡胶线卡的方式将后车门和挡风玻璃结合在一起。现在很多汽车都已经换成一体式风挡,还想用先前这种方式逃逸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很多行业,只要你能登顶一次,你就可以躺在那仅有的一次成绩中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唯独有两个行当例外。一个是企业老板,另一个就是你这种混江湖的。”一双黑色高跟鞋在来来往往车流中视若无睹地穿行,最后停在詹不易面前:“你能逃过一次、十次,但只要有一次逃不过,就什么都没了。”
詹不易躺在火辣辣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偏头看了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文静,目光最后定格在这双修长的腿上,呵呵笑着露出满口血迹:“难道你就不穿短裙吗?”
“混蛋。”文静提起的脚终究还是没有踢下去:“你这种人就不该被同情,快从地上爬起来!”
“我他妈后背后快开焦了,能起来又何必这样丢人现眼。”詹不易试探着动了动,结果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能将目光投向转身离开的文静身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发现文静的腿竟然不是一般的好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这时候,下一瞬间却发现那女人竟然掉头就走,急得他连连叫唤了好几声。
文静气鼓鼓地回头:“如果再听见你说一个脏字,我让你在这里晒成烤猪,没人敢来扶你,信不信?”
“信。”看着文静那双如机器人般的眼神,詹不易迟疑地点头,心中却在想着:“如果出现的是苏舒,自然得泪眼横波体贴万分,女人和女人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
“你道歉!”
“对不起,原谅我这粗人。”詹不易故意将‘粗’字拖长,但文静丝毫没有察觉这其中的梗,让詹不易大失所望。
在文静帮助下,詹不易终于坐进车里,看着崭新的皮套,詹不易心中暗暗揣测着文静的身份。
马自达虽距离豪车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但能转眼之间就换一辆车对于普通人而言,可不是简单的事。
“从分手的时候开始你就在跟踪我,可笑的是我居然没有察觉到。”
“那些人你惹不起的,也没必要搀和进去。”文静徐徐开车却不去否定詹不易的判断,在前面一个红绿灯处才并线掉头进城:“要相信法律,任何不法之徒终将是要被绳之以法的。”
“好啊,我赞同。你也算目击证人,到时候咱两一起去法庭作证,指正他们劫财、谋杀。”
“我说的不法之徒也包括恶意敲诈、勒索这类的事。”
詹不易瞬间肃然无味,这种任何时候都开启“讲法律讲正气”光环的人是世上最没情趣的,和这样的人说话就像跟叛逆期的小孩讲社会的险恶一样,除了感受到自虐外,基本上没什么卵用。
“什么是江湖人,你能告诉我吗?”见詹不易不回答,文静自言自语地说道:“无非就是通过暴力手段毫无底线敛财的一群人,一群自以为是的流氓而已。”
“咱们不是黑社会!”詹不易到底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敛财是必然的,这其中也偶尔有一些大众不容易接受的手段,但我们和那些混混大不同。那些黑社会为追求结果,无所谓采取什么手段、过程;虽然我们也时常不在乎手段,但我们有道义有信仰。
荆轲刺秦王是道义,大刀王五支持维新慷慨献身是道义,洪门筹钱支持孙文回国革命也是道义,你可以骂江湖人,但千万别把我们和混混无赖相提并论,这是逆鳞。”
“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文静冷冷瞥了一眼,继续盯着路面:“洪门支持孙先生革命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光彩想要洗白自己,而且最终目的不过是想要在国民政府里任职。民国时候还有一个铜钱会,联合孔祥熙垄断火油,搜刮国家财富,42年带着巨额财富去了美国,以至于饿殍满地,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道义和信仰?”
詹不易不耐烦地说道:“就这路口,我要下车。”
“不行,我必须把你送去医院。”
“我能感受到浑身上下关节酸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明你伤得不轻!”
“你师父是谁?你刚才扶我的时候,力道一直没有衰减,也没有增进,恰好能支撑我能够前进,我几次故意倒向一边你都能敏锐的判断到我身体的意图。你住我楼上的时候,每天晚上的运动量让我差点以为是一个健身教练,在身心和意志力方面,你都有很好的功底,其实……你也是江湖人。
我关节能感受到酸疼,证明各个关节处的功能都是正常的,没有脱臼、没有滑落甚至骨折,只是大范围的软组织损伤而已。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就这里停。”
“不行…”文静刚开口反对忽听一声脆响,目光落在护驾车窗上,以詹不易拳头落点为中心,整个车窗出现细密的裂纹。
“我要下车。”
詹不易慢条斯理将拳头上层层叠叠缠着的安全带解开:“我也不问你意图是什么,因为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至于原因你知道。在这之前别再跟踪我,这算是一个忠告,帮你师父教你一次。”
文静默默解除门锁,在詹不易摇摇晃晃下车后,偏着头说道:“也给你一个忠告,别去碰王海。”
……
与文静之间显然不是一次愉快的对话,文静根本不像江湖人,随时随地似乎都占据着道德制高点,说话虽然语气平和,但那种俯视着说话的语气让人分分钟抓狂。
詹不易理所当然的也把她的忠告给直接忽视。
英雄无岁,江湖无辈。
对江湖人而言,没有什么事不能碰的。
与此同时,周海波跑出售楼部,躲到工地工棚里拨通了詹不易的电话:“你现在在哪里…不不,我没有打听你地址的意思,刚才警察同志过来传唤你,他们说接到报案,有人举报你伙同他人绑架勒索。绿皮…什么绿皮?”
詹不易结了帐走出药房:“警察找我?我被人绑还差不多。”
“被绑还能接电话,别逗了。反正我也不懂,就听他们说目前还没接到受害人家属的报案,只是传你去问个话,我没法推脱,把你新号码告诉他们了,你是不是惹着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要不你还是去省城躲几天吧。”
挂了电话的周海波心中也忐忑不定,而忐忑的原因不是为詹不易的安危,当总监对詹不易释放出一种暧昧的态度后,这总态度就威胁到他自身的存在价值,对此他也只能双手合适朝天空拜拜:“兄弟,你可不能怪我啊。”
这些小心思詹不易无瑕体会,只是猜测着周海波口中的警察究竟是谁?
是派出所的还是刑警队的,至少不会是传送中的狗,因为在詹不易所听到的只言片语中,那群狗是从来不走正规途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真的接到举报还是说这些人本就是与悠希科技是有利益关系?
他已经不是刚刚踏足社会的大学生,在江湖上挣扎辗转这么多年,对“财帛动人心”这句话有着远比常人更深的了解。
谁掌握着钱袋谁就能支配更多的权力,这是詹不易坚定不移的观点,就连苏舒这样看似高不可攀的女人,当年不也是在他一掷千金的手段下给砸得迷迷糊糊吗?
一瘸一拐走出药房后,詹不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机,然后直奔蓝调酒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顾客似乎比那天晚上还要多出一截,但整个会所能看见的服务生依然只有上次那个服务生。
“你的身份还在审核中,当然如果你能提供一些关于你师承、武学流派这些信息,可以加速和提高审核通过率。”
“我不是为这而来。”詹不易指着服务员背后的酒柜,酒柜后面大多是啤酒,当然也有印着英文的红酒,不过价格应该不便宜:“我被一个自称向炳桥的家伙给袭击了,凯江江湖究竟有没这号人?”
“五瓶勇闯。”服务员微笑着望过来,这眼神在詹不易看来却是另外一种解释:冤大头。
詹不易无奈地掏了五张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
“确实有这号人!”
“就没了…”詹不易怒目圆睁:“你觉得我很像冤大头?”
“你要是觉得自己好像被捉弄了,你可以抓起酒瓶对着我脑袋来一下,能开瓢算我输。”服务员微笑着递上冷冰冰的启瓶器:“很多打听消息的同道都这样做过,姑且不论他们成功与否,但江湖是讲规矩的地方,而这里是凯江江湖制定规矩的地方。如果你不心急的话,其实可以一口气将想要的都提出来,回答一次五瓶啤酒,这是蓝调的规矩。”
“那好,我要知道他的底细,包括他的师承。”詹不易又掏了五张百元大钞重重拍在吧台上,正如这服务员所说,江湖有时候也讲规矩,如果向炳桥有个响当当的师父,他就得夹着尾巴将这打碎的牙齿吞回去。
吧台上钞票渐渐增加,最后詹不易不得不捂住自己钱夹说道:“行了行了……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他发现服务员说话很有技巧,总是在最后的时候能不经意间抛出另一个疑问,最离谱的事詹不易发现自己居然花了五百块去了解向炳桥的家乡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