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克江口中的好处詹不易隐约有明悟,可惜此情此景不允许他多去琢磨。
左鱼退得并不慌乱,他心中很明了,十万花红已经进入自己口袋。
詹不易掌势越刚猛后劲越无续力,在体能严重被消耗后,就等着像死蛇一样躺在地上,到时候连小学生的拳脚也不如。
詹不易的拳在变慢,终于在退出十余丈以后成了强弩之末。
左鱼一直藏在亚麻衬衣里的左手霍然递出。
刀,从来都是最直接的工具,不讲剑的意境、枪的雷霆浩荡。
就是普通的一个动作。
不普通的,是出刀的时机。
雪亮的刀刃插入肋下,詹不易混着汗水的脸扭曲成了一团,然后又像花朵一般绽放,冲着左鱼绽放:“我等你很久了。”
说话的同时,猛咬住舌尖催力朝着左鱼胸口劈去。
左鱼很有眼光,看出詹不易一身功夫都在掌上。对方刚刚有提肩动的作就捕捉到詹不易的意图,浑身发力朝后飞退,却发现握刀的手像铁箍一般被那家伙抓住,这一用力等于是将对手拉到了自己怀中。
斩桥手。
桥接因果,断续阴阳。
手起掌落。
左鱼和詹不易同时倒在地上,詹不易因为连续消耗,这最后一掌已经油尽灯枯,直接昏厥过去。
左鱼斜搭着半边身子挣扎了几次才从地上坐起来,看着跳下墙头慢悠悠走过来的那男子,沉声喝道:“方南,他是我的,莫坏了规矩。”
被叫做方南的男子一手拖着长刀晃晃悠悠地走着,回头望了望身后躺在地上如死狗般的冯楼,咧嘴冲左鱼嘻嘻一笑:“弱肉强食难道就不是江湖规矩?你最好别乱动,这小子真他妈狠,刚才那一掌怕差点把你胸骨拍碎……同为江湖刀客,今天我不黑你。”
左鱼心中大恨,到手的鸭子竟然成了啄眼的大雁,但此刻自己已经没资格去和方南争,只能背靠墙根软绵绵地依着当一个旁观者。
“我们都是踏着船舷吃食的人,翻了只怪你点背。”方南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詹不易身前,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然后抡起手上长刀朝詹不易脚踝斩去。
……
詹不易不清楚他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转醒还是因为野狗湿漉漉的舌头舔在脸上的缘故,惊讶的发现身上的伤依然是昏迷前的状况,脚也依旧完好地挂在身上。
臭烘烘的野狗并不怕生,又试探着想要过来再舔詹不易,被他连续挥手赶了几次后,慢吞吞地跑到还有一团团乌黑血迹的地上舔了起来。
他迷惘地打量着空荡荡的巷子,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可以肯定不会超过五分钟,这点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连冯楼也没了踪迹?
无数的疑惑中詹不易抓过身边长刀左右看看,刀身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扭曲着,看来他们走得很匆忙,左鱼的刀还插在自己肋下。
江湖人将兵器掉在地上称作‘搁地’,他们会将这当做一种耻辱,更何况是弃之不顾。
这时候回住处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左右思量觉得玄武观最合适。
餐风露宿对于江湖人来算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比伤口还要令人烦躁的是蚊子的骚扰,让他整夜都没法好好入睡,詹不易确信自己已经将蚊帐入口全部压住,这些家伙最终还是钻了进来。
最后干脆平躺着思考向炳桥的拳路,蓝调酒吧服务员给出的评价是‘连绵不绝,后劲沉岳’,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红拳。
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后,情况才有所好转,耳边嗡嗡的声音渐少,但这并不表明詹不易能够安心入睡。
哼哼哈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将陷入迷迷糊糊入睡中的詹不易吵醒。
向炳桥丢出的十万块就是大海上漂浮着的一团血肉,吸引着凯江所有江湖人的目光,这时候任何一个人出现詹不易也只有束手就擒。
昨天他也只能在地下停车场躲着,直到晚上才摸黑爬上山,后来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四周,因为经历过地震,半边山都已经坍塌,这地方现在连乞丐都不愿意来,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着安全。
判断着声音方向,印象中哪里应该是一处长着灌木的树林,地势微微隆起,有点像动物翘起的脑袋。
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里时,詹不易还在心里赞美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突兀出来的部分活脱脱的分明就是一个乌龟脑袋。
有人跑到这里来晨练并不稀奇,但这种哼哼声却明显不一样,就像听歌的时候总是在高音处被一只脚硬生生踩住,又仿佛是一口痰堵在嗓子眼,既不上又不下,就这样悬在哪里,让迷迷糊糊中的詹不易始终没法入睡。
“我又不是通缉犯!”抱着这种想法,拖着疲倦的身子从蚊帐里钻出来,绕过残缺观门,直接走到侧面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往发声处望去。
山上有薄雾,一个朦胧的身影在薄雾中隐约闪动。
“江湖人。”那闪动的速度并不快,但似乎每一次动作刚攀升到极致时,对方便要发出一个声音,动作也随即停止,继而折入下一个招式中。
詹不易第一念头就是转身离开,看人练拳是江湖都知的禁忌。师父曾经告诉他,老派拳师们特别讲究这一点,他们也通常称之为‘找窝’。
练拳分为晨练、日练和夜练。
每个时辰练拳都有着极大的讲究,似乎大家各自都有着最正确的理由,但这些老派拳师们也有一个共同点:要有固定的练拳之地。
有人喜欢对着东方练,取意生机勃勃;有人喜欢对着高山练,只为淬炼拳势浑雄;佘克江告诉詹不易,他的一个师叔就喜欢在密闭的暗室中练拳:“以后遇着会八卦掌的人,得多留个心眼,这些拳大多是在暗室中练出来的,八卦手黑。”
“对着太阳就能将拳练的生机勃勃,这江湖怎么感觉就像是跳大神的?”
佘克江并没有解释,只是哼哼一笑:“等你找了窝,得到好处就明白了。”
詹不易还到不了找窝这个阶段,但他知道这样的人他惹不起,若是被对方发现,说不得会惹上别的麻烦,但又迫切的想要从这人身上知道一点点师父的事。
因为他知道,这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江湖。
“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想到这里,詹不易立即从墙根下站了起来。
这一立,薄雾中那人立即有所感应,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薄雾遥遥对视,随后对方弯腰从地上捡了东西转身就走。
詹不易感觉对方是在拿放在地上的衣服,也不愿错过这机会,轻呼了一声一瘸一拐追上去。
对方走得并不快,身影也从模糊变成清晰,两人差不多快接近50米距离的时候,对方忽然又一次弯腰,随后转身冲詹不易挥了下手臂。
詹不易警觉地猛然伏到在地,随即听见旁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石头砸在树干上的声音。
被击中的树距离詹不易还有足足两米,但他却不认为对方是偏得太大的缘故,因为这是距离詹不易最近的一棵树。
看着树干上留下的灰白色印记,詹不易一时觉得口干舌燥,再不敢追下去:“他妈的神射手啊!”
詹不易再没睡意,回想着先前的点点滴滴,为了避免惊动对方他已经尽量控制自己动作幅度,几乎是贴着墙根站立,就算是站在远处特意的看也不见得能察觉,尤其是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雾。
詹不易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六功还未练至圆满,但作为其他五功总领,眼功不该是起到协调和调度四肢的作用吗?
如果对方凭借的是直觉,那该是何种恐怖的意识?
如果不是直觉,而是对方功夫的一种体现,这又是什么功夫?
有一点詹不易可以肯定,只要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就可以摆脱跨门子真正进入武学这道门。
詹不易脑海中闪现许许多多的如果,以及最后薄雾中那一扬手的动作,这念头疯狂的折腾着他整整一天。
第一次意识到武学真不是一个人可以琢磨出来的,很多东西没有师父的带领,就算是这道门摆在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跨过去。
既然是找窝,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詹不易原本只是打算在这里呆一夜再做计较,但因为那神秘拳师的出现,果断地在这里住了下来,白天睡大觉养伤。
晚上除了下山买补结外,就全神贯注盯着唯一上山的路,等着对方上门。
可惜一连守了好几天,依然还是失望了,詹不易感觉自己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自己跨门的过程不知道还要这样煎熬多久,更是对找寻师父死因的线索也失去的懊悔。
这几天,詹不易手机基本处于关机状态,只是用微信形式向王学平请几天的假,向苏舒发了一条消息。
……
这个时代,人们似乎都变得异常的浮躁和着急,向炳桥这几天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急躁,甚至是在无缘无故地对着一个兔女郎咆哮,而这根源就在于那个失踪的家伙。
既然是江湖人,少不得要在这行当里找吃食,王坏与王海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这是师门内部矛盾,凯江所有江湖人都选择袖手旁观,但詹不易却偏要当那出头的椽子。
王坏与詹不易之间只是偶然的相逢,第一次相遇甚至是有些不愉快,没有迹象表明他对老板有不利行为,要是能顺利抓住詹不易,自然是一切都好说,但现在形势逆转,这煮熟的鸭子也有飞走的时候。
如果詹不易将这事传出去,不但凯江江湖他混不下去,甚至可能成为江湖公敌。
现在的闲人实在太多,难免没有跳出来匡扶正义之辈,如此下去为求平安他还得为自己‘赎身’。
詹不易就是悬在王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下去吧。”向炳桥默默听完手下的汇报,挥手手转身推开门,脸上立即又换上春风得意的表情。
房间里彩光摇曳,一个头上戴着毛茸茸兔耳朵的女子正站在包间中央,手握话筒沉醉在ktv中:“…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见向炳桥直直朝自己走来,连忙呜咽着收回歌声,怯懦地望过来:“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几里外的玄武观山头。
一道身影久久矗立山门,望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城市,终于抬起左脚。
这一步,便是风云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