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防早已换位,本是精密细绵的红拳却如一对短枪,悍勇扎出。
向炳桥每踏出一步,詹不易就快速捕捉对方下一个落脚点,并以对方落脚点为圆心,侧身弧走,却不再主动出击。
预判对方落脚点是很难的,如果不是向炳桥气力枯竭,很多变化不能收发由心,也许詹不易连一次成功的预判也做不到。
一双斩桥手隐藏在繁杂的动作中,俨然藏洞毒蛇。
师父曾经说过,古拳师比斗多喜欢画地为牢,两人都站在桌面上,挪移腾跃都不能离开这张桌面,方寸之地才显真功夫。
民国时期拳术迎来一次爆发,厚实的桌面已经不能满足造诣深厚的拳师们的需求,就有人选择在校场口大鼓上进行。这不但考较了手上功夫,还得将心思放到拳头之外,调动全身心去控制力道,避免将鼓面踏破。
‘走边’一词便是从那时候兴起。
……
苏舒感觉自己就像是追赶太阳的夸父,她记不得这一晚闯了多少个红绿灯,从城南跑到城西,又从城东跑到城北。
“前面就是中央花园。”董斌朝右手边那气派的小区大门指了一下,车子迅速进入到地下车库,停在b3区域。
“下车吧。”就算火烧了眉毛,苏舒一样不容许自己脸上有丝毫焦虑,至于心底对詹不易的抱怨有多少,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15—18栋。”董斌惊讶地看着头顶区域导示,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你对悠希科技真下足了功夫,不过结果肯定和前面几处一样。”
此前,她们已经拜访了三位悠希科技的股东,两人因为应酬去了省城,一人虽然没有直接回绝,但却表示是要征求公司意见。
“市场经济下,利益最大化是唯一的游戏规则,我相信没有人愿意和金钱过不去。”苏舒在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门铃响了不久,防盗门小窗才被推开。
“请问丁先生在吗?”
小窗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女人,上下审视着董斌,然后警惕的目光最后落在苏舒身上:“你们是谁?”
董斌将名片从小窗递过去:“我是悠希科技财务主任,在公司出纳版块负责工作,这是我名片。丁先生知道我的,麻烦您帮忙转告下丁先生,有些事需要当面向丁先生汇报。”
“电话里难道不能说?”对方抱怨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说道:“等着。”
二人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分钟,屋子里脚步声由远而近,依然是先前那个女人开的门:“老丁在书房等您们,从旋梯上二楼就能看见书房。对了……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苏舒微笑着侧身进入房间,詹不易也是在天黑后才忽然给她打的电话,对此苏舒只有报以深深无奈,偏偏她又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还是在客厅等你吧。”董斌本就不愿将自己卷入其中,说到底他是在悠希领工资,将陌生人带来见股东本已是不应该的事,无论这事成与否,他都会遭受非议。
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自己小区地下停车场见识了这妖媚微笑下凶狠的一面。
“你们不是一起的?”女人诧异地看着正踏上旋梯的苏舒,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便也跟再后面。
苏舒回头一笑:“如果我想要对丁先生施展一些不正规的手段,就不会选择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了。”
那女人冷冷哼了一声,但还是转身下楼没再多说。
书房门半掩着,屋内柔和的灯光顺着门缝透出来,苏舒伸手在门面上象征性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丁先生在凯江能坐拥这么大资本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时候还在工作,只这一点就让人佩服。”
丁军生其貌不扬,如果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根本没人将他和老板这词联系在一起,更何况是出色的企业家。
偏偏就是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却掌控着悠希科技百分之九的股权,这还只是丁军生资产的一部分,悠希科技目前还没有盈利的能力,属于公认的黑马。
无论是风险投资还是做实业,凯江市的商场都有着丁军生的影子,但真正成就丁军生商业帝国的却是毫不起眼的砂石厂。
沿着凯江逆流而上,在凯江市版图内能看见的大大小小采沙船,十有八九都是丁军生的产业。
没有他人参股,完完全全是丁军生的一言堂。
得益于改革开放成果,不计其数的企业家动辄便是上亿身家,但要求这些富豪在任何时候拿出三五百万,估计大多脸色瞬间发青。但作为采砂厂就不一样,就算是上千万也不会皱眉,原因只有一个:
现金为王!
“坐拥庞大商业帝国,还如此低调的,丁老板算首屈一指…”
“这类型的话我听得太多。”丁军生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更希望苏舒女士的开场白能像你身上包裙这么短。”
苏舒也没想到第一场合就被对方反守为攻,不得不惊喜地笑道:“我似乎还没来得及作自我介绍,丁先生居然知道苏舒贱名,甚感荣幸。”因为穿着包裙的缘故,苏舒只能身躯为侧而坐,加以顺直长发,颇为动人。
“美女走到哪里都应该被人记住。”丁军生根本无视眼前的秀色,起身为客人倒了一杯白水才悠悠落回座位,隔着一张班桌问道:“你今天来是为了悠希生物科技股份一事?”
“丁先生这样说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爬在桅杆上的猴子,冲着别人卖力表演,却浑然不知红彤彤的屁股一直暴露在别人眼中。”
“那你应该知道,悠希的股权是不能交易转让的。”
“悠希科技开放融资时,丁先生您用了一千万买下百分之九的股权,根据董事会上的约定,第三年开始参与红利,可是今年年中报告会上王海却提出追加科研经费的预算和新一轮融资方案,听说股东们对此都颇有微词。”
“你都说了是听说,没有任何依据。而且董事会都看好悠希的前景,至于是否追加科研费用这是需要股东们碰头共同讨论的结果,而且这与你似乎没有多少干系,直接说出你的来意吧。”
“我们想邀请丁先生的加盟。”苏舒从手包中取出名片,然后压在桌面上,用左手缓缓送推送到丁军生面前。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更低估了你们的野心。”丁军生看着名片上logo,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现在我不缺钱,我对豪宅、美女、名车也没多大兴趣。人家说五十知天命,这个‘知’我理解为知足。”
“邀请先生加盟,确实是因为悠希科技,但却不是图谋你手上股份的意思。只是想请您担任我们的荣誉董事,另外你每年可以额外获得悠希当年八个点的红利,这是我们对荣誉董事的回馈。”
“条件呢?”
“条件就是悠希科技某些决策上能够兼合我司和悠希的共同利益。”
“听起来还不错。”丁军生清楚8%投资回报所蕴含的力量,这基本上等同于投资黄金了。这不像房地产投资,它们所谓的8%不过是泡沫,市场泡沫一旦破灭,别说回报率,就算是本钱也难以收回。
名义上还有个不动产在那里谁也搬不走,但市场的残酷就在于,这不动产会使得你固定资产在你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飞快地缩水。那些选择跳楼的人,大多都有一双叫做‘资产泡沫’的手从后面推了一把。
黄金之所以称为硬通货,就在于它不因为一时一地的行情所左右,而是作为世界级货币特质来体现。
苏舒开门见山说出8个点的红利,且不干涉悠希科技具体事务和股权。
丁生军心里也清楚,所谓兼顾两方共同利益这话也是一个粉饰太平的大空话而已,具体是否兼顾这需要执行董事来权衡,执行董事需要做的只是将利益最大化,对所有股东利益负责而已。
这个条件让纵横商场数十年的丁军生一样难以自持。
“遗憾的是我得向你说抱歉。”不管是否是敷衍,但丁军生的表情很真诚:“我手中那点股权其实并不能任由我来决定,即便是开放股权转让交易的前提下,那些股份也是由不得我支配的,我同样需要向公司汇报。”
“公司?”苏舒敏锐地捕捉到丁军生说这个词的语气,感觉到这不像是在说一个大共同体,脑袋里某根神经莫名扯动了下,丁军生刚才那语气与城北另一位股东说‘公司’时几乎如出一辙,这根本就是代指的某人。
回想起先前拜访的几人,两名说是去省城的股东自然也就是在回避她了,苏舒脑袋里同样也有一个词悄然浮起,这词经常和金融、资本共同出现——
商场狙击。
“恐怕是连王海也没有想到,有一双黑手已经用绳子套在他脖子上。”
苏舒觉得自己败得很窝火,连敌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接受帷幕落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