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形意拳中的两个分支竟悄然出现在凯江,若是让江湖人知道,只怕要蜂拥而至。
光绪二十九年,形意宗师郭云深召集其余十一名师兄会晤,形意门七百余人奔赴京城共襄盛举。
江湖没有秘密可言,这本是同门会晤的情形却吸引了两湖两广、三山五岳众多江湖豪杰观摩。会晤中郭云生与师兄弟讨论十二型拳并重新给他们排位,熊靠与鹰落以最完备的姿态并为桩低,但究竟谁是第一却与鹰支师弟车衣斋起了争执。
这一争便是百余年。
“形意拳,永远当以熊型为桩。”王坏放下电脑包,挽起宽松的袖子与师兄王海相向而立。
詹不易注意到王海妻子一只手不自觉的紧抓着衣服,看来心内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师兄弟二人一壮一瘦,瘦削的王坏是以熊型作为形意拳根基,浑圆的师兄王海却以鹰型为形意根基。
面对这种差异迥然的体貌特征,詹不易拼命想忽视掉对方的体态,但如此庞然大物就活生生站在面前,想要视而不见却是做不到的。
搏斗从一开始就达到白热化,到后来连詹不易双眼都快跟不上,视线里只有两团身影在辗转腾挪,无数藤条瓜果在噼啪声响中应声碎裂。
詹不易将王海妻子往后拉了两米,示意对方再退一点,而他本人依旧停留原地,甚至偶尔能感受到一缕缕拳风从脸颊扫过,他当然知道这样如木桩一样站着很危险,但只有将自己也置身于战斗中,才能揣摩出对方攻击意图和方式。
这一刻他觉得几年的眼功竟然毫无用处。
如果斩桥手可以形容成双刀的话,形意拳便是兵器谱中的长枪,王海双臂如一条大龙在眼前翻滚飞扬,一出手便堵死了对方所有退路,分明是一个向下猛扎的动作,在挑起王坏身子的瞬间,力道骤然转,竟然硬生生将师弟横砸出两米远。
脑海中不自然想着的事师父佘克江对形意拳的点评:“霸道。”
詹不易以前遇着过精通峨眉拳的江湖好手。
峨眉拳以迅猛快捷著称,是四川赫赫有名的拳法,在打法上和红拳及其相似。与眼前两相对比就感受到形意拳的迥然不同,从起手的那一刻起便如钢锉般一往无回。
地面脚印从最初的凌乱变得越加清晰,王坏所踏过的脚印却越来越深,就像被水浸透的秧田,一踩一个坑。
王海要求他留下,最开始詹不易只当是王海武技荒废,怕在失败后被师弟恼羞成怒痛下杀手,但现在看来处于被动的却是师弟王坏。
鹰熊不两立已经数百年,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师父门下的两人,师父又怎么会分别教导二人?
一个个谜团都让詹不易陷入更深的不解中。
两人之间搏斗相持了十余分钟,彼此间动作都不再如先前利落,但只有此时詹不易才真正体会到形意拳的高妙之处,夜色便如一团化不开的凝胶,传递着一种微妙的异响。
“空气在颤动。”詹不易恍然大悟,作为最盛名的内家拳,形意的精妙不在招式套路本身,而是这种劲力。
手掌带着雷火之势对着王坏拍下。
这一次詹不易看清楚了,刚才让自己变成木头人的就是这一掌——立人桩!
王坏同样感受到这一击的不凡,但他的动作却让詹不易跌破眼镜,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甚至主动将脑袋往师兄掌心送去,几乎是手掌拍中脑袋的瞬间,整个肩膀也朝着王海凌空压来的身子撞去。
空中,响彻着沉闷的撞击声。
王坏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半截身子都陷进地下,王海以一种抛物线从空中跌入,摔在地上竟然一时间没有动静。
“海哥!”女子大叫着冲上去。詹不易暗叫着不妙,伸手抓了女人衣服想见她拉回原地,衣服很轻柔,这一扯倒是露出下面无限风光,吓得又连忙松开:“不要去,他没事。”
女人直接就扑了过去半跪在地上,双手托起王海脑袋放在腿上,惊慌失措叫着:“海哥——”
“女人就是坏事。”詹不易不忍心见这一幕,只能偏头去看慢慢爬起来的王坏,作为师兄弟,基本的套路彼此自然都知晓,这其中固然有凶险存在,但还不至于有太大差距。
最遗憾的却是这女人跑过去乱动一歇,虽然不至于像电视剧里出现走火入魔的情形,但气息紊乱是必然的,至少此后三个月没法再出手。
王海本就没有真正昏迷,只是被一记熊靠震得不轻,偏偏一口浊气在胸前转悠无法出声,被自己老婆一动弹,那团浊气不但没有释放出来,反倒沉入胸腔。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王坏嘿嘿笑着坐在松软地地面,一个劲朝着王海笑道:“从今以后,所有形意弟子当以熊型为入门桩。”
这时候,王坏感觉像享受着所有黄埔军校学生齐齐喊出‘校长’时候的崇敬。
王海虚弱地抬起手朝石桌上指了指:“口袋,小药瓶。”
女人惊慌失措地起身,花了很长功夫才从丈夫口袋里找到一瓶藿香正气液,只是里面的液体为无色。
王坏静静地看着女人的这一切动作,对他来说只要不去动桌上的电脑包,任何事都可以容许,对詹不易而言能见着两人龙争虎斗已经是大有裨益,不管这师兄弟二人谁胜出,他只要确保没有人为这事丢掉性命,这应该是王海留下自己的用意吧!
“何苦呢,这场争斗在郭宗师击败车师叔祖的时候就该结束的。”
王海狼狈地喝下塑料瓶中的液体,脸上才渐渐有了颜色,呼吸也开始有了节奏:“谁不知道郭云深半步崩拳敌天下,车师叔祖之败非败于熊靠,再来!”
形意拳最初不过略有威名,直到传至第六代弟子中,拳法才被衍化和完善,成为真正与少林、太极并驾齐驱的拳法,郭云深、车衣斋便是此中佼佼者。
王海直接一个鱼挺从地上弹射而起,跨步之间已重新站到王坏面前。不只是王坏惊讶,即便是詹不易也觉得这几乎就是奇迹,从来没听说岔气后能瞬间化解危机,刚才跨步之间那份气势比之前更甚。
王坏若有所思地惊叫起来,高亢的声调差点刺穿所有人耳膜:“燕子,刚才你服下的是燕子。”
詹不易也惊讶,惊讶的却是那个被丢在地上还悠悠滚动的塑胶小瓶:“这玩意就值数亿元啊。”
王海没有回答,双脚四平八稳地跨出半步,前手虚弹大半,后手押在肘下做出一个亮相的动作。
“那只是半成品!医院里躺着的九十多人还不能给你敲响警钟,今晚就算赢了我你有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下半身,而且你将本该是师门的东西泄露于外人眼前,这是与所有形意传人为敌。”王坏急忙忙去抓电脑,手腕却被师兄忽然叼住。
王海眼神往詹不易身上一瞥:“那你至少得杀了这里的三人。”
很显然,这只能是一句嘲讽。
詹不易和向炳桥之前的搏斗,非是红拳输于斩桥手,真正原因在詹不易倒下之前向炳桥先达到体能极限,成了强弩之末。
眼前这两人同样面临着这种局面。
“如果做不到,就滚出凯江。”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坏,猛然抓起电脑包抱在怀里,用后背去抵挡拍了的手掌:“它不属于你一个人。”
作为旁观者,詹不易觉得王坏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选择,这种抵抗方式甚至可列入江湖禁忌的教科书,几乎就贴上了开门缉盗的标签。
江湖是奇妙的,在这江湖中,武学更是妙不可言。
王海那种奇妙的攻击呈现在詹不易面前。
如一卷壮丽画卷在詹不易面前展开,他如置身瀚海中的一叶扁舟,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另外一叶岌岌可危的扁舟便是身畔的王坏。
怒涛中起伏沉沦,好几次都被浪头打入河底,随后又倔强地重新浮与水面。
掀起滔天波澜的便是那一双肥硕的手掌。
真正置身其中才能彻底感受到鹰落的霸道,面对的根本不是两只手,而是一台严密的机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便是机器上大大小小的齿轮,调动这所有的力量碾压着目标。
詹不易大惊失色的往后急退!
刹那间,风情、云淡。
恍然中才发觉自己已经脱离二人搏斗范围,心中对形意拳敬畏到极致。
无论是鹰落还是熊靠,不过是形意拳的基础而已,但就是这样最基本的形态竟然有着莫大威力,王坏处于漩涡中心,直到现在竟然还没彻底露出败象。
詹不易心中犹豫着想再往前一步感受这种霸劲,但先前那心悸得几欲断魂的经历,又开始犹豫起来。
拳脚无眼,就算感受了形意拳最精髓的桩功又如何,不会发力技巧终究是枉然。
又一声炸响发出,人影乍分。
王海卓然立于石桌盘,傲然望着师弟。
王坏坐在地放声狂笑,齿痕间尽是殷殷血团:“赢了我又如何,我输的是燕子而已,熊靠才是形意拳最完备的形态。”
“当年车师祖输的,也是郭云深的半步崩拳。”
王坏气急败坏地将怀中电脑包丢到一边,王海也对此视若无睹,转身牵着妻子的手朝别墅走去。
詹不易捡起电脑包,半蹲下身子给王坏送去,发现王坏依旧保持着这坐姿。
只是人,已经晕了过去。
“瞧这闹得……幸好老子没有师兄师弟。”二人因为排名先后这点破事争斗到差点以死相拼,也难怪那些江湖人都不愿掺和。
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起今天的这句话,詹不易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