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别墅,詹不易犹豫着要不要把和王海之间的交易继续谈下去,最终利益占据了理智,昂首阔步从后院走入别墅。
王海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抬头看着中堂上一副壁画。
那是一副只有黑白红三色的水墨画,画风简洁明了,就是鱼跃龙门的情景。
他妻子偏着脑袋靠在王海肩膀上,两人都很安静,但詹不易却察觉到那女子并不是在沉默而是昏了过去,始作俑者除了王海之外没有第三人。
詹不易的脚步声惊醒走神的王海,双手轻柔地把妻子平放在沙发上,这才起身将詹不易引到屋子中间的天井处。
天井不大,仅能并排摆放两张躺椅,难得的是角落里还栽了一簇低密的小竹,别有一番雅意。
“能帮忙把后院电脑包拿过来吗?”王海说得很真诚,让詹不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重新折回去,拿包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昏迷的王坏,气息悠长,不会有大碍。
掂量了下电脑的重量。
作为江湖人,詹不易还是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就是这轻飘的玩意竟然让悠希科技砸进去数亿钞票,就为了换一小瓶既不能包治百病又不能延年益寿的玩意。
“都他妈有病,还病得不轻。”詹不易对这种行为作了最后定义,在还给王海的时候也丝毫不觉得是巨大财富。
王海悠悠叹息一声,靠在躺椅上:“咱们交易依旧有效,你跟随司机将我老婆送到成都,连夜出发。”
“为什么是我?”
“向炳桥醒了,在接到他电话后我就撤了所有安保人员,否则你以为你会轻松地走进来?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你是江湖人。”王海用手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啤酒肚:“我老婆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有些事她不应该搀和进来。”
詹不易相信,眼前这身材并不高大的男子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虽然没有见过真正形意拳,但并不妨碍他对王海的判断,眼前这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子一式形意拳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和在玄武观远远一瞥的人也不逞多让。
“为什么你不亲自送她?”
“看着她,我还能舍得离开吗?”王海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把电脑取出来。”
詹不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居然照着对方的话做了,这本身就是匪夷所思的事,去取电脑的手忽然愣住,随后抓出的却是一堆塑料壳与电子元件,惊诧地将这些东西摊到王海面前:“狡兔三窟!王坏算尽一切,却居然在这事上犯了低级错误。”
“他那么好骗就不会活到现在,知道什么是熊靠吗?”
詹不易摇摇头,他如果能知道才真是活见鬼了。
“我与他交手将近二十分钟,真正接触到他身体的不过五次,他衣服下所看不见的地方却是在快速的颤抖从而卸去力道,笔记本就是在泄劲过程中损坏的。”
熊靠竟然是这样化解对手力道,如果真是如此确实是匪夷所思。想着王坏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竟然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詹不易暗自庆幸他与王坏至今到底没有彻底撕下面皮。
“郭云深号称‘半步崩拳打天下’其中秘诀便乃至于此,熊型练至圆融不但能令对手掌力不落到身上,而且打出的也是螺旋之劲。钉子除了直钉之外为什么还有螺钉,子弹通过枪管里的复线射出后威力更大射程更远更精准,都是来源于此……”
王海就这样侃侃而谈,詹不易却思潮翻滚,照着这番推理下去,后院那处于昏迷中的家伙摸黑就是传说中百年不遇的天才,未来的一代宗师?
“即便如此,他还是败在你的鹰落之下。”
王海摇摇头:“他是输给了燕子,他是被这个结果气晕过去的。”
“燕子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惑了詹不易一晚上,终于在这时候忍不住问了出来。
王海偏着脑袋想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每一个武者都有着固有的属性,我们更多说法叫做天赋。拥有强大爆发力的力道属性、薛典宗师那样异于常人的敏捷属性、横练功夫一样的气劲属性、杨露禅那样强大掌控力的根骨属性,无论是那个武者都逃不出这样的范畴。
燕子就是可以让武者能够对某些天赋进行固化并显相出来的药剂,悠希研究室对它有另外一个注释:‘极致类诱发药剂’。燕子能提升使用者潜能,永久提升其行动效率,促使神经高速运转,包括视网膜捕捉、中枢神经信息传递。
通过对百余人的试验观察,燕子的药效是不容置疑的,至于潜能具体显相如何则因人而异。
总而言之,这就是江湖人士的大还丹。”
詹不易听得不由咂舌,这玩意确实不能让人成仙得道,但却是实至名归的江湖至宝,难怪王坏会这样执着于得到它,倒是让他想起向炳桥曾经嚣张地说过,一个月后能超越自己的话:“这东西真研究出来,岂非是把江湖高手当做流水线来批量生产了。”
“极致类诱发性药剂,这是燕子的后缀名,悠希科技用了近百名临床试验者做科研,发现它具有极大的不稳定性,能不同程度地透支使用者体力,正常骨骼无法承受这种负荷而患上脆骨症,需要身体不停提供热能才能缓解,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王海前一刻还得意的神情变得无比落寞:“直到现在这难题依旧得不到解决。”
“就为这和师弟比武,就为这争出谁第一,你就这样糟蹋自己?”詹不易依旧无法接受对方的解释,燕子就像是魔鬼手上的糖果,即便是在诱人,但知道它有毒后还愿意继续用它,这样的人必然是脑子出了问题。
“神农尝百草,而后知平、毒、寒、温;若不如此,完善燕子岂非成了空谈,武者比普通人心脉更强劲、筋骨坚韧,也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王坏下一次来找你怎么办?”
“鹰熊之争对我们二人来说是宿命,也是一种包袱。就像两个苦苦维持着感情的情侣,一旦分手了大家都会感到解脱,既然胜负已定,对我们各自的祖师也就有了交代,有我这废人现身说法他也会绝了靠药物寻找捷径的心思。
武道没有终南捷径一说,一旦心里生出讨巧的念头,打出的拳也就变了味道,终究害人害己,他也就能脚踏实地练好形意。”
“这些话你真该当面告诉他。”詹不易不由得感慨万千,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王海的行为,作为一个师兄他用极端的方式在无声的帮助着师弟,以王海的财富和地位,对付王坏应该有很多办法。
作为商人,他为了一剂根本无法量产的东西将无数企业家绑在自己的战舰上,还让无数毫不相关的人变成了他改进药品的小白鼠。
作为丈夫,用敲晕妻子来做最后的告别。
“其实你可以不用死。”
“谁说我要寻死,蝼蚁尚且偷生,我如何舍得这大好江湖?不过我的战场在悠希科技,就用这残破之躯和那些喜欢躲在幕后的人斗一斗。”王海看了看手机:“司机已经在外面候着。到了目的地后告诉小婷,等我这里事处理好就会去找她,陪她周游世界,还有她得给我生个儿子,王家还没后呢。”
小婷应该就是王海妻子的小名。
“最后一个问题。”詹不易起身后想了想问道:“你武学到了什么阶段?”
“跨门子。”王海似乎料到詹不易会这样问:“高低之别有很多因素,武学阶段只是其一。”
用夏被裹着小婷走出别墅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一个粗犷的嗓音用他所陌生的腔调吟唱着:
“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
轿车开得很稳很快,车窗外五颜六色的霓虹一晃而过,詹不易不知道这样的夜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发生,但那些发生的事就像是凯江的江湖,永远不能成为主流生活。
一路毫无波澜地将小婷送到成都一处高尚住宅区,他坚决地拒绝了王海妻子递过来的储蓄卡,笑着招招手和对方告别重返凯江。
悠希生物科技是大公司,从来不会缺人,王海偏偏选择自己这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送他妻子,回程的路上詹不易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下高速后才恍然大悟。
王海担心的并不是江湖人。
江湖五律又被称为江湖铁律,这是由所有江湖人构筑起来的底线,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人可以无视前面四律,作为第五律“祸不及妻儿”却不能视而不见。
人不可能永远是单独的个体,总会有老人妻儿的,即便是民国时期那出惨剧,青囊一姐阿幼朵发动秘法让阴阳家惨遭横祸,阴阳家主成为活死人,但阴阳家少主依旧恪守江湖本分,并不将仇恨宣泄到青囊弟子和门神其他成员身上。
王海担心的是江湖以外的别有用心之人。
……
太阳依旧是那般毒辣,詹不易重新投入到挤公交、跑审批流程这样的琐碎中,好在王学平没有催他提交市调报告,似乎这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詹不易用新换的手机号给王坏发了一条消息,希望他能尊重双方的约定,照例给苏舒发了短信,打算约她在今天晚上去尝尝芭提雅的咖啡。
有些事需要当面确认的,终日打雁的人被雁反啄一口,这滋味特别难受。
悠希科技的事告一段落,王学平的审批流程要尽快了结,离开凯江一事重新提上议程,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事需要解决,找到杀死师父的凶手。
一个喜欢在竹林梳阴下喝茅台享受生活的人,绝不会选择自杀。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古老仪式:杀七。
几十年自由自在的人忽然死在用来对付帮会叛徒的仪式上,这其中透出的诡异令詹不易后背寒毛倒竖。
“叮——”
短信声将詹不易拉回现实中,他随手将烟头掐灭抓过手机,不是苏舒应约的消息,也不是王坏汇款的通知,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首先看到的是“处置单”三个字。
“劣拙的诈骗手法。”詹不易习惯性将这条明显是诈骗的短信删除,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张卡是不记名通讯卡,而且是几个小时前才办理的,陌生人不可能知道这个号码。
好奇心驱使下,詹不易重新翻阅着这条短信,似乎在不久前他收到过这类似的处置单,现在这单子再次出现,抬头处赫然写着五个字:“帮规处置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