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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脚步声在耳畔回响,再远处有嘈杂纷乱的声音传来。
詹不易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甩了甩头想将这些繁杂的声音抛诸脑后,可惜后脑那巨疼让他不得不象征性地扭动了脖子,双眼努力圆睁,看见的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脆硬的节奏,随后一个妩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开始吧。”
电闸被拉开,强烈的光线穿过头罩的缝隙透了进来,这点微末的光线却让詹不易感到莫名的温暖,只是因为他在黑暗中呆了太久……
光线骤然扩散,继而变成猛烈的强光,迫使着他赶紧闭上眼,避免灼伤视网膜。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一双眼睛吗?”
詹不易没有说话,被头罩捂得太久,乍然觉得呼吸畅快,就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吸着,眼泪在强光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流淌,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个身影拖了凳子坐到自己对面,耐心地等待自己回答。
视线渐渐恢复,首先映入眼前的果然是那张风情万种的笑脸。
“也许,你是我最不愿看见的人。”詹不易蓦然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嘴唇的存在,甚至大半张脸也感受不到知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情所未有的陌生,腔不成调。
最后他只得再一次闭上眼睛,这次是他心甘情愿地不想看任何东西,包括面前这女人。
“真难看。”苏舒皱起眉端详着詹不易的脸,然后回头对身后说道:“燕子药剂发作就没有别的情形?”
有声音立即在旁边解释道:“面瘫是因为末梢神经对部分肌肉群失去控制力,这只是燕子的并发症之一,更主要是对四肢失去控制力以及导致骨骼崩碎。”
苏舒喔了一声,伸出纤细手指在詹不易脸上触摸了几下,随后取出一枚银针扎了下去,然后继续查找下一处下针位置。
从扎第二针开始詹不易就睁开了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出苏舒将银针藏在什么地方,这让自诩六艺大成的他来说,几乎觉得面前这人就像在变魔术一般。
也是在这一刻,詹不易才真正相信苏舒是江湖人。
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詹不易沉闷地坐在椅子上,开始回想此前发生的事。
半个月前收到那条短信后,苏舒就像人间蒸发,但阴霾却一直跟随着詹不易,直到从二医院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头顶的天才真正塌陷下来。
为此他特意去找了王海,两个玻璃人彼此相看泪眼,道一声‘珍重’又分道扬镳。
王海当然也告诉他,如果真想要找到苏舒行踪,也许蓝调酒吧是个不错的选择。傍晚时候,在城中村巷子中穿过的时候遭遇了一群人堵截,混战中一根闷棍呼啸而至,至于后面的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脸上感觉开始如有蚂蚁在爬行,即便是用余光也能看见如面团般无力垂下的面部肌肉开始收缩,慢慢的知觉重新回到脸上。
“给你扎针呢,别动……”这是第二次看见苏舒专注的深情,第一次还是在几年前的那个两人相识的酒吧里。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这一身风尘,眼神中的稚气还无法收敛,就那样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专注地聆听着一个男人略带忧郁而沧桑的故事。
当然了,那故事是詹不易编造的,沧桑和忧郁也是故意装出来的。
“愿意陪你到地老天荒,还记得这句话吗?”苏舒忽然问道,大大的眼睛闪烁着连她自己都说不出的情绪。
“南华市,彩虹酒吧!”詹不易不得不睁开眼注视着面前这女人,感觉嘴唇上塞着一枚核桃,大半口风都从右边漏了出去,但还是抑制不住说话的欲望:“当时你说想喝一杯血腥玛丽,结果我递给你一杯纯水,再加上刚才这句话。那天晚上你就把自己交给了我。”
“你还记得。”
“谎话当然比真话印象要深,尤其是成功骗到漂亮女人的谎话,可惜你当时说这是听见最烂的情话。”
“难道不是吗?”
咳咳……
咳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示意着两人注意场合。
苏舒依然在笑,一边笑一边端详着面前这张陌生而丑陋的脸。
詹不易扭头朝咳嗽的声音望去,这轻微的动作又带动了后脑被棍子敲中的地方那撕扯的剧痛,但也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厂棚,头顶是一盏盏耀眼的聚光灯,眼下是一张张石桌石条,七八个高矮不一的男子散落在周围。
如果不是这声咳嗽,詹不易都快忘记他们的存在,因为这些人随意往这里一站就与周围融为一体,似乎他们就是为了黑夜而来到世间。
“江湖人!”詹不易半虚着眼帘,在这些人目光中终于找到了一张熟面孔,对方手中拿着的正是几分钟前还套在詹不易头上的黑色头罩。
詹不易努力去回忆此前发生的事,一去想就头疼欲裂,记忆最后依旧停留在那呼啸而下的一棍中。
“地老天荒谁都看不到,但在你生命最后一课,有我陪着。”苏舒忽然朝旁边的人招手:“左师兄,把绑着的绳子给他解了吧。”
左师兄就是先前咳嗽的那人,也是除开苏舒外詹不易认识的熟面孔,袖里刀左鱼。
“都已经是玻璃人了,还能翻天不成。”苏舒看着左鱼站在原地未动,又才说道:“作为七杀受刑人,他该得到一点点应有的尊重。”
“也对,你好歹是易骨期。”左鱼终于点头了,一道白光从袖口飞出,朝詹不易胳膊射来。
绳子应声而断,看着衣服丝毫未破,詹不易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好刀法,能从你手下活一次,纯属走运。”
左鱼往旁边横跨一步露出身后一张太师椅,冷冷一笑:“希望幸运神一直跟随你。”
詹不易已经不去纠结苏舒身手,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太师椅。
“眼熟?”
詹不易点点头:“这和杀我师傅的椅子一模一样吧,为什么针对我?”
“我们不会弄错对象的。”苏舒端坐在詹不易面前:“你其实浪费了一次逃命的机会,如果你看了第一次我推送的短信的话,我们就不会有芭提雅咖啡的见面,而且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将燕子植入到你体内的方式,甚至根本就不知道燕子的存在。”
“我什么时候中毒的?”这也是詹不易想要知道的答案,作为江湖人的警觉他还是有的,但就是这情况下,自己依然中招。
“你去珠宝店找我的那次。”苏舒微笑着提醒道:“当时我端给你的茶水中不含有燕子,可惜你被你谢绝了,你选择了从饮水机上接水。”
詹不易对这事有印象,苏舒一边说他一边摇头:“这不可能。当时杯里还有小半杯水,杯子边沿也留着你口红痕迹……口红印是你故意留下的,燕子就在杯里。”
“害了你的是自己的戒心。”苏舒抬腕看了看表,偏头向左鱼等人说道:“准备吧。”
原本如木桩一般的那些人动了,每个人都从怀中掏出一物,神情肃穆的朝着空中拜了三拜。
聚光灯照耀下,面前苏舒纤毫能察,更何况那些人手上捧着的刀。这一刻詹不易终于意识到死亡真正临近,双手开始有节奏的一张一握舒缓着血脉。
苏舒含笑地望着詹不易:“你觉得你能走出这间屋子吗,别白费心机了。”说话这会,那几人已经拜完,开始将手上刀子从鞘中拔出,左鱼第一个单膝跪倒椅子跟前,低头专注地将自己手上的刀子绑到太师椅靠背上,刀尖朝着椅面。
“别急别急……”苏舒像母亲安慰孩子一般伸手抚摸着詹不易,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一遍遍轻柔梳过:“再有一刻钟就是凌晨,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日子。今天是中元节,传说这一天鬼门打开,回去的路上有很多孤魂野鬼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詹不易有种冲动,直接用这双手将面前这人蛇蝎般的女人生生撕裂,可惜疼痛却将他拉回到现实:“何不大方一点,将脚上的绳子也解了?”
“为了最后一点点,咱们能愉快相处的时光。”苏舒微笑着拒绝道:“师父说过,斩桥手一旦施展开,那种延绵不绝的节奏几乎能要人半条命。”
“你又师承何人?”
“青囊!”苏舒红唇轻启。
轻飘飘的两个字传入耳中,无意于九天惊雷,好半响詹不易才缓过神来:“曾经让一个世家差点灭门的青囊?我咧个乖乖……”
斗勇斗狠一直是江湖的主旋律,伤筋断骨是难免的事,医者自然成为江湖人敬佩的行业,青囊就以医术屹立在江湖上,真真的活菩萨。
如果只是因为医术,詹不易自然不会倒吸一口凉气。
青囊真正让江湖人记住是因为一个人,青囊一姐阿幼朵。
据说阿幼朵恋人被人塞于炮管中残忍杀害,传言凶手为阴阳世家所为,悲愤中阿幼朵发动青囊秘术,独身一人闯入阴阳世家,酿造出百年来江湖上最骇人听闻的惨剧。
当初听师傅说起这桩公案的时候,詹不易同样觉得匪夷所思,世家虽然不涉足江湖,但俨然是江湖这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不像江湖人。
世家有根、有源。
以一人之力差点让世家的根源彻底断裂,从时代中直接抹去,这样的行为只能冠以“疯狂”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