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砖。”詹不易嘟囔地念叨着,这时第三柄匕首已经被绑好,灯光从刀身折射过来,晃得眼前白花花一片。他不得不稍微侧身,脚尖却悄悄压在刚才割断绳子的短刀上:“我不记得我加入过什么门派,何来叛徒一说?”
“可不道一般树上有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一根银针因为詹不易晃动的身子而摇摇欲坠,苏舒微微皱着眉伸手轻轻捻动着重新将它复位,耐心解释道:“既然是执行杀七,怎能玷污了这等仪式。是你,错不了。”
“这么说,我师父也是死于你们之手?”
“佘师叔已是寸劲大成,我们这些小辈就算想偷袭也没法靠近周围三米。”
“师叔?”詹不易沉默了下来,很多同龄的江湖人彼此间客套的时候会以师兄弟相称,但也仅止于此,从来不会乱攀交长辈为师叔师伯,因为这关系到师门传承。
“叫你一声师兄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本就是同根同源。”苏舒偏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听说过门神吧?”
“弄好了!”一个声音忽然打断苏舒谈话,随后詹不易就察觉自己被一直手臂抓住。
“你要干嘛?”詹不易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舒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
“当然是行刑,以免夜长梦多。”那人手臂很有力,轻轻一拽就将詹不易整个人都拎起,即便是詹不易没有燕子毒素影响也做不到这样举重若轻的程度。
“主刑人是我,松手!”
杀七的刑椅已经准备就绪,众人都无所事事,都在一边看着两人发生争执,就当是这空挡时间里的助兴节目,大家对两人的争执都不发表任何态度,包括左鱼。
詹不易心中微微一叹,双腿忽然抬起朝拎着自己的男子咽喉踢去,脚尖处露出一截薄而精巧的刀刃。
叹气是因为这一刀本是留给苏舒的,对这个蛇蝎女人他恨到了极点,如果没有她,自己也不会成为我为鱼肉她刀俎的情形。
詹不易知道接下来自己再没有幸免的可能,这也是他能够发出的最后一击,几乎不留丝毫余地,快如闪电。
一双手忽然从旁边搭过来,只是轻轻一握便将迅猛的脚踝抓住,苏舒翘着兰花指将紧紧夹住的匕首从詹不易双脚之间取走:“莫闹。”
周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拎起詹不易的男子忽然大怒,提起拳头将他砸到几米外:“我不在乎谁是主刑人,老子现在就要他死。”
摔在地上的那瞬间,詹不易听见咔嚓的声音从自己体内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喘息的劲也用不上,偏偏没有晕厥过去,脑袋反倒清晰无比,每一个单独的音节都代表着骨骼碎裂,最后这些声音连成一串。
詹不易甚至能判断出第一声脆响起源于脊骨,终止于手臂。
翻滚中,有的细针从脸上脱落出来,有的却在脸颊上扎得更深,抵触在脸骨上导致弯曲。
耳边传来苏舒尖锐高亢的声调:“放肆。”随后便是重物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厂房内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詹不易只听见自己沉浊的呼吸声。
一双大红色恨天高重新出现在眼前:“咱们还有十分钟。”
詹不易挣扎了几次,甚至一张脸憋得通红也不能重新站起来,感觉整个身体已经四分五裂,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勉强串联起来,这让他对燕子药剂有了更深的认识。
“咱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吧,不能让你带着疑问走上黄泉路,那样会成为糊涂鬼。”苏舒随手拔掉已经偏离穴位的银针:“左师兄,麻烦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因为大家都知道,詹不易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而且苏舒展现出了作为易骨境界说具备的能力和手段。
詹不易感觉自己整个人再次被拎起,重新放到先前的椅子上,脚踝上绑着的绳子也解开了。椅子旁边,安静的倒着一个魁梧的身躯,虽然看不清楚对方面容,从衣着上詹不易已经猜到是一拳差点将自己浑身打散架的男子。
“等等。”詹不易虚弱地叫住刚要退到一边的左鱼:“上次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次。”
左鱼不得不重新转身面对着詹不易:“有人打弯了方南的刀,而且是用一枚石头。”
“谁?”詹不易尽量节省着自己体力。
“我也不知道,对方站在巷道另一头,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在周围异样眼光下,左鱼不得不用解释来为自己辩解:“至少三十米的距离,用一枚卵石击中挥动的长刀,对方修为还在易骨之上。”
说完这一句便走得远远的,这让詹不易感觉自己就是一团瘟疫,好像谁都不愿沾染。
“还有多久?”
苏舒横起手腕,将表面递到詹不易眼前,时间指向23时54分。
“只有六分钟了。”詹不易心中恐惧越来越强,挣扎了几下还是不能站起来,反倒是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如果不是苏舒眼疾手快的话。
“1900年8月,八国联军入京,老佛爷西遁,京城沦为无主之地遭受大肆抢掠,几天后,儒家弟子赵书同在京城燕子弄召集江湖人共同抵御外辱,同时宣布成立京城最大的抵抗组织‘门神’,他任门神魁首,同时颁布《门神宣言》……”
“行了行了……”詹不易不耐烦地打断道:“隔着一个世纪的陈年往事谁愿意听,我只想知道杀我师父的是谁?”
苏舒并没因为被打断而恼火,依然淡淡的笑着:“门神是由兰花草、铜钱会、青囊以及其他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门牌组成,慈禧西逃后近卫左营独自抗击联军,最后建制被打散被迫和前营联手。
时隔不就京城局势平稳,太后重新北归,但那帮洋人却要清廷对他们被杀害的同伴负责,严惩凶手。
近卫营是最先遭受迫害的,因为他们曾经数次和赵书同联手抗敌,这其间自然有很多故事发生,就我所知整个近卫营几乎被彻底清缴,仅有七人幸免于难,赵书同看中他们血性将之吸纳入门神组织,对外号称北斗……”
詹不易低耸着脑袋一动不动,苏舒不得不停下来检查詹不易的伤。
旁边也有人上前探查了一番说道:“鼻息微弱,怕是挺不过杀七。”
苏舒低头沉默片刻:“死了也好,准备手机拍摄吧。”
“不行,杀七必须准时执行,否则我们都交代不过去。你再给他扎几针,让他精神一些。”
“继……续说吧,我在听。”詹不易用微弱的声音惨笑着:“北斗,真他妈是一个被用烂的名字。”
“北斗是天上的七座星宿。”苏舒没法从面瘫的脸上识别出詹不易的情绪,重新说道:“在那时候,以星宿冠名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也只有现在,大家都失去敬畏之心后,这名字才开始泛滥起来。
门神成立后,除开五个成员帮会外,更多是由零散的江湖人组成,门徒与门徒之间因为地缘差异、风俗不同导致了内部矛盾累积。可能因为北斗七人出身的缘故吧,他们被赵书同安放在执法组,专门负责稳定门神内部以及惩治门神叛徒的工作,这七人分别对应天枢、天璇七星之名。”
“喔……”詹不易用嘴简单的音节表示自己并没睡过去,事实上他虽然丧失了对身体的支配权,但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苏舒不说自己门派青囊的故事,却对所谓的北斗大书特书,那必然是认为自己与北斗之间存在一定关联。
“1942年,门神第四任魁首大通巾死于阴谋之下,而经历了晚清、北伐、抗战的门神也消耗尽最后一口元气,宣布解散,但离开之前所有门徒都在赵书同神牌面前立下血誓,终身以江湖五律来约束自己,如有违背,甘受杀七之刑,所有的门徒以及继承人。”
“还有三分钟。”旁边有个男人的声音提醒着。
苏舒并没生气,依旧用一如既往的语速说道:“93年,别号天枢的男子踏入江湖同道的禁地——北京,而在他身后站着的还有另外三人天璇、玉衡、开阳。”
“就因为去了北京?”詹不易反问着。
“看门狗就是在天枢进入京城后不久成立的,他们依靠国家的力量来迫害江湖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詹不易真想放声大笑,只有身为江湖人的他才知道江湖人是什么货色,正如王坏说的那样,没有一个江湖人的屁股是干净的,那些所谓‘被迫害’的人只怕是恶行累累,结果从苏舒口中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一种味儿?
至少他自己现在的结局就是这些江湖人主持正义的结果。
“这些关我屁事!”
“只怪你师父是玉衡佘克江。”
“赶尽杀……绝啊。”詹不易长叹一声,这江湖最大的作用就是颠倒人的是非观,偏偏周围这些人在听到门神这段历史后,还一副义愤填膺,包括眼前这个性感到一塌糊涂的女人。
“时间到,行刑!”左鱼冷漠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顶上回旋,周围其余的人脸上都表现出一种肃穆,那个被苏舒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砸晕的男子也被同伴唤醒,垂手站得笔直。
“主刑人宣读罪名。”
詹不易感觉到有从从左右两边分别架着自己胳膊,将自己拖到绑有七柄尖刀的太师椅面前,其中一柄稍长的尖刀甚至已经抵到自己臀部。
“门徒詹不易,系玉衡一脉传承者,习艺斩桥手。”
“所犯罪名:触犯江湖五律之首——禁公门。”
“行刑时间:……”
苏舒声音中第一次有了颤抖,在断断续续念完之后,詹不易感觉有一双手至腋下穿过,从正面将自己抱住。
“我会封闭你的感官,除了稍微感觉到冷以外,你不会觉得很疼。希望鲜血能洗刷你带给我们这个江湖的耻辱。”苏舒的声音在耳畔低声传来。
詹不易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大:“等等……在南华市,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一个月前我才接到任务通知,当我看见你名字的时候……”后面的话苏舒没有再说,继而是搂住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
詹不易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不知道这个笑容在瘫痪的脸上是否表达出来,还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嗓子堵的难受,两人就这样相互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