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心中有恨,她恨那些忽然出现的‘狗’。杀七仪式因为那些狗的忽然出现而被迫中断,让那晚上希望用叛徒的血敲开另一扇门的所有人都失望到极点。
自古以来人们对狗的态度都是报以痛打的决心,作为主刑人苏舒在第一时间挺身迎战,本以为在黑暗中江湖人占有着先天优势,但传入耳朵的却是各位师兄的惨叫,那些狗野蛮地撕开厂房的大门,灯光从外面泄进来,就这灯光中,无穷无尽的闯入者络绎不绝地钻进来。
五人、十人、二十人……
“扯呼。”关键时候左鱼招呼着众人撤退,苏舒就是在半迷糊中被几位师兄拽着,从‘升天路’逃出厂房,虽然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却没有人被抓。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已经在重庆上了游轮,沿江东下。
次日晚上在一个叫秭归的地方上岸,绕道西安,从剑阁县回到成都。
苏舒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到底有多少只看门狗,但那些家伙的嗅觉确实让人头疼,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这时候折回来实际上冒了很大的风险,参与杀七的其他师兄弟可以外出避风头,但作为主刑人的她不能。
凌晨时分,在成都一处会所停留了不到半小时,然后又在夜色中悄然离开。
第三天上午,苏舒在颠簸的城乡客运中到了一个叫永安的小镇。
如果詹不易看见此刻的苏舒也很难将眼前的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划等号,从衣着到发梢都是焕然一新,没有了眼影脸霜,也没有开胸衫性感短裙,有的只是一个洗净铅华的朴实大姑娘。
永安镇属于丘陵地带,最多的就是一个个高低不一的小山,十里八乡寺庙、道观同样多如牛毛,在这样的小地方最好的交通工具便是摩的。
精巧、快捷,门槛低。
“就这里吧。”苏舒付了钱等摩的走远后,又慢悠悠地折回去,走了大约一里路,才从一处小路拐上山。
和周围其他山头比较起来,金鸡寺没有任何特殊性可言,普通得不像话。
这年头为了吸引香火,每个寺庙都在争先恐后的筹备着各种菩萨、道尊的生日,金鸡寺却始终没有过任何节日庆典,也就逢年过节乡邻们想起了会捐一点香油钱。
“寺庙里住了一个假道人。”这恐怕是金鸡寺最有特色之处。
寺庙以前是有门的,小时候苏舒最喜欢干的事两件事之一就是抱着左手边那扇破得不成样的门来回晃动,嘎吱嘎吱的声音会随着苏舒推动的速度时快时慢。
这声音成为她痛苦童年中欢乐的源泉。
“师父。”在左右厢房没找到人,苏舒直接从正殿侧门山墙绕到后面,站在土坎上吆喝一声着,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出老远。
“哎——”玉米地里一阵簌簌颤动,看不见人只有声音传来:“丫头回来了嗦?是丫头迈?”
“还有哪个喊你师父?”苏舒站在山墙处,迎着山风笑得花枝招展。
“等一哈。”包谷地里又是一阵乱动,不多时从玉米地另一头钻出一个老妇人:“一大早听见雀儿在屋顶叫唤,我就想着可能你要回来了。”
苏舒打算将小背篓接过来,老妇人侧身躲了一下:“莫把你衣服弄脏了,不重!我早上还在村里割(买)了肉,给你烧火巴茄子,还有嫩包谷呢,你回来得倒是时候,再晚一些就莫得咯。”
“我要吃烤包谷。”苏舒嘻嘻笑着,伸手将背篓里一个南瓜拎出来提在手里,师徒二人并排着又从后面山墙边走回金鸡寺。
寺庙两侧都盖着低矮得青瓦小屋,左边两间厢房是住宿,右边两间一个做厨房,一个是放粮的地方。
中间的正殿是竖着一个菩萨雕像,雕像面前有一张黑漆漆的方桌,上面摆着一个破破烂烂快不成型的功德香。
苏舒童年另一件快乐的事就是用竹签将花花绿绿的钱撬出来,换成冰棍一个人在蝉鸣中躲在树荫下偷嘴。
大方桌兼具了摆放功德香和餐桌两种功能。
此刻,正殿中间的桌前,还有一人。
“我真以为你是为我割肉的呢。”苏舒冲师父挤了个鬼脸,那人正抬着头端详着佛像,自然是背对着二人,虽然只是一个略显老态的背影,但感觉人的精神气还算不错:“师父也梅开二度咯。”
“有这样说师父的吗?”苏舒师父顺手将背篓放到墙根下:“去厨房烧开水待客。”
正殿中那人对着佛像双手合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发皱的钱,略微一盘算还是将一张钞票从功德香上面的缝隙塞进去,转身跨出正殿缓缓走过来。
掏钱的时候,苏舒发现对方口袋里钱似乎也不多,最大面值也不过是青蛙皮,现在它已经被塞进功德香中。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被洗得快泛白的中山服,脚上瞪着一双礼斤舌的布鞋,鞋帮处同样看不清颜色,显然穿戴的时日不短。身高在一米六左右,两鬓已霜白,但眼神却烁烁有神,苏舒仅仅是被他扫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阁下面生得很,不是永安人吧?”
老人没有回答苏舒师父的问话,在三米外站定,然后朝拎着南瓜的苏舒望去:“你是苏舒?”
听话听音,苏舒师父立即扭头轻轻瞟了身畔弟子一眼,随后望着客人问道:“还不知你姓名呢?”
“我是詹纯,你应该听过我名字,就像我知道你是花道人,却从来没见过面一样。”
苏舒明显感觉到师父在听到詹纯两个字后忽然紧张了起来,或者不应该叫做紧张,而是一种更严肃的态度,再往前怕就要露相了。
两个江湖人相遇,在感受对方对自己生命构成威胁时,会做出一种本能的反映姿态,据说当初一代宗师杨露禅在初入王爷府与八卦掌掌门董海川相遇,便是露了猴相。
苏舒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差点露相,但还是识趣的退了几步。
“你不在雾大山安享晚年,跑到我金鸡寺来干嘛?”
“找知音啊。”詹纯前一刻严肃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看了一辈子的寻龙点穴,腻了。就琢磨着想练武,偏偏我又没领路人,只好自己没事的时候闭门造车。人家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琢磨的东西没有人来喝一声彩,总是有些遗憾。”
“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安静度过余生不是更好吗?”
“偷懒了一辈子,才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才好。”詹纯张目望了望,忽然将花道人搭的晾衣架撤了,一手提着三米多长的竹竿站到院子中央,自嘲道:“上年纪了,你我都成了话唠。”
“还不去烧水?”花道人忽然斜跨一步挡住苏舒视线,低声训斥道。
苏舒似懂非懂的喔了一声,还没扭头就听得詹纯声音传过来:“就这里呆着。”
一边是师命,一边是客人,苏舒忽然觉得好为难,不知道如何取舍。自己在江湖上辗转多年,擅长的是用一些别的方式和手段来处理问题,偏偏是这些手段根本没法用在眼前这客人身上。
“你我之间的事,和小辈无关。”
“你徒弟最清楚。”詹纯仰头看着笔直的竹竿,左手一搭,就横在了手中。
三米多长的竹竿好像活了起来,抽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音,竹竿是活了,苏舒提着的心反倒放下了,本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但看着那姿态分明就是疯癫的汉子。
嘴里还发出难听的喝喝声!
悄悄打量着师父,却发现她浑然忘了物外,也不去看竹竿,反倒是盯着毫无章法的詹纯,看得聚精会神。
詹纯的竹竿耍得很差劲,整个人都是被竹竿的重力和惯性给带动着不停的前跑、后退、左摆、右摔。
噗!
沉闷的声音中,一小节竹竿底部插入到院子中央。
这一下苏舒倒是看出威力,因为院子全部满铺着青砖,要将竹竿穿入洞穿青砖再插进下面被无数人经年累月踩成的夯土中,苏舒印象中还没人能做到。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詹纯气定神闲地站在竹竿旁,目光笔直地望着花道人。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恭喜您!”
“如此甚好!”詹纯哈哈一笑转身就走,就像他的到来一般,走得同样突兀。
苏舒伸手点了点自己脑袋:“他这里没问题吧?”
“有毛病的是你。”花道人走到倒插着的竹竿面前,朝苏舒说道:“伸手。”
“干嘛?”苏舒虽然不明白师父用意,还要说话忽然发师父抓住自己手腕,贴在竹竿上。
酥麻的感觉如无数只蚂蚁同时噬咬着掌心,到底是师徒俩,苏舒还没来得及缩手花道人已经猜到她接下来的动作,低声喝道:“握住它。”
苏舒依言照办,这一握便知道个中奇妙,这种颤抖并非来自竹竿,而是感觉有东西在竹筒里面来回碰撞的结果:“那老头不是玩魔术吧?”
多年之后,苏舒才知道,这种颤抖有另外一种说法:雷音。无数江湖人千方百计想要感受的机缘,却被她生生错过。
“魔术?要是被他听见,估计连我也救不了你。”花道人坐到正殿高高的门槛上:“枪法中有个说法叫大杆子,需要4米以上的长度才能展现其精髓,而且需要大杆子本身韧性极好,杆在手就如同活了过来。”
想着那老头滑稽的模样苏舒就忍不住地笑:“确实活了过来,不过就是太调皮了,他没法控制。”
“越不听使唤的杆子,越是好杆子,能将竹竿玩得这么好,真让他拿着大杆子天下还有谁能敌?”
“天下无敌?师父你太夸张了吧?”
“练枪被称为练大龙,以猛烈霸道为不二宗旨,而练大杆子却是要练习失控,杆子的长、沉都是为了练习如何使得杆子发颤,而发颤的目的是为了练习失控,人随杆子走才能发现自己身上劲道的弊端,以此改正。当一个武者能发现自己发劲的弊端了,天下武学皆没有秘密可言。”
“起手白虎提,脚下踏荷叶,老家伙已成怪物。丫头,你在外面到底惹着谁了?”
苏舒这才如梦初醒:“他姓詹?是那家伙的什么人?”
“另一个姓詹的?那必然是老怪物的儿子咯,他詹家隐居在大雾山,三代单传,从无外亲。说说你把那家伙咋了?”
“也没怎么样,就是对他执行杀七,我是主刑人……”苏舒从没看见师父有这样慌张的时候,话才说一半就被师父拽着往后山跑:“你干嘛?”
“赶紧逃命……不对!如果你杀了他儿子,他就不会单纯的耀武扬威,他儿子没死?”
“当然没死,行刑的那一刻被看门狗给破坏了,不过那小子也算废了,中了燕子毒剂,连咱们青藤术都束手无策。”
“燕子怎会重现江湖?”花道人恍惚觉得外面世界似乎太过热闹:“这就说得过去了。”
“什么说得过去?”
“丫头你傻了吧?老家伙耍杆子能随便让你看,这是人家绝学,和偷拳是一样的性质,要嘛死要嘛活,就看人家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