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在城里上班赚大钱吗?上班能上到医院里来……”
詹不易木然地躺在床上,看着已经足足在床头上骂了半个小时的父亲,心里泛动着十二万分的怨恨,如果不是窗口上那尊木头的阻拦,他早就溜出医院了,至少比眼下被骂得没法开口好吧。
“说话啊,你打架时候的勇气哪里去了?打小的时候你妈妈走了后,我含辛茹苦的拉扯着你,人家说后妈要恶孩子,我生生没敢再和李家寡妇往来……”
“爹,我的亲爹啊!”詹不易连忙打断话,端起床头上茶杯:“我哪里也不走,今天就在这里接受批评,你喝喝水喘口气,外头太阳毒别中暑了。”
旁边文静低着头,整个身子如筛糠一般颤动着,看得出来她忍得很辛苦,却也只能咬着嘴唇偷笑。
詹纯解下中山服丢在床上,随手端过水杯:“你爷爷一直希望你做一名卓尔不群堂堂正正的君子,像君子一样胸怀天下容纳万物,小时候你脖子上还挂着一直长命锁,上面有你爷爷刻下的对你的期望:君子不器。”
“那样说来我应该叫詹不器才对!”詹不易下意识抓起靠枕护在胸前:“中学的时候你告诉我,说我体弱多病,爷爷还专程找先生给我卜了一卦,说我这辈子遭小鬼,为了让我平平安安长大,专门给你改名叫不易,说是贱命贱名。”
“我是你爹,怎地会记错呢。”詹纯那表情生生像是被抓个正着的小偷,气急败坏地果将一饮而尽的杯子砸了过去,毫不意外的被枕头给挡下。
“你刚才不是还说爷爷希望我做一名君子吗?君子就得像诤臣一样直言不讳。”
文静已经忍到极限,没想到这个狡猾、贪婪自私的江湖人在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种态度,这种父子之间拆台拌嘴的情形是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她永远没法想象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她生活中的全部。
父亲从小教育她,在人前放肆的笑是很失礼的事,所以文静只能艰辛地忍着。
“那是你属下哇,这点眼力劲都没有,我进来这么久也只会像木木头一样杵在哪里,也不说给我端个凳子,逢年过节别给他发肥皂洗衣粉了……”
不止站在一旁的洪强,连詹不易都满头黑线:“甭管他,人家是专业的。从老家过来也就三两个小时,你怎么走都天黑了?”
“地里草不得拔吗,猪不得喂吗,尤其是那些鸡最恼火,平时放野了天不黑不会落架,今天废了好大劲才收回去……哟,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给你捉两只过来,让你属下每天在家给你炖汤补身子。对了,你啥病来着?”
文静在旁边解释道:“他被一些人……”
“没什么,急性阑尾炎,被一些好心人给及时送到医院。这玩意发作起来,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詹不易横了文静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着。
“喔,那玩意早些割了好,就跟痔疮一样,不割早迟就是个祸害。”詹纯想了想:”看来鸡汤你是喝不上了,我去楼下给你买些水果再整两个硬菜来,咱爷俩整两盅?”
“二两酒一灌,你敢把这层楼所有人拉过来给我当老婆。”詹不易想着那情形就觉得无限恐怖:“这里是医院,不能喝酒。你就随便买了个盒饭就好,门口左手边就有买,记住别走远了。”
“镇上书记家的院子比这路还难记,我走一次就记清了。”詹纯等上礼巾布鞋说走就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作风。
文静这才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詹不易,直到看得后者心里发毛才说道:“根据环境养成学统计,从你父亲言行能判断出你家庭环境以及价值观,这和混江湖的你可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一个蒸汽机就改变人类几千年的社会结构,一个互联网直接改变全世界所有人的消费习惯,连我这个江湖人都在努力的学着讲ppt写方案,你就别抱着老黄历来看新世界了。”
“环境养成学是新学术,算了,跟你这种只会敲诈勒索的家伙没法说。”文静看了看表:“我也不和你耗下去了,我们准备筹备着逮捕苏舒,打算用公检法的程序将她定罪,希望你到时候能在法庭上指正她的罪行。”
“你们不是有杀人执照吗,直接逮捕了扔监狱或者干脆杀掉丢可以,何必又当婊子还想着立牌坊?”
“因为公司也在进步,也在向着有一天不再被人叫着看门狗,当然了我其实还比较喜欢这个个形容词的,我们还是回到指控的话题上来吧。”
詹不易双手抱臂,望着天花板:“让一个江湖人在法庭上指正另一个江湖人有罪,这本身就是很可笑的事,再说我这不是活着吗,我原谅她了。”
“那就是说你承认画面中他们试图以一些邪教仪式试图谋杀你的事实咯。”文静狡黠一笑,扬着手中手机:“谢谢你的配合。”
病房门在詹不易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的时候忽然被推开,詹纯拎着一大口袋苹果进来:“门口那些卖水果的全都该拉去枪毙,这不是抢劫吗。我大致算了一下,一个苹果平摊要一块三毛钱,要是在我们老家谁敢买这么贵,他家祖坟都要被扒了,缺德奸商。”
“你买的饭呢?”
詹纯一拍脑袋:“哎哟忘了。你要吃啥来着,我这就给你买。”
“不饿,暂时不想吃。”无论是谁被人摆一道都不会有好心情。
詹纯开始拿出一个水果来慢吞吞地削着:“也好,这时候吃饭还早了点。哎对了,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姑娘你姓啥来着?”
“我叫文静。”
“喔,小文啊,你和不易是同事吧?”
“不是。”
“我看我糊涂的。”詹纯态度忽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胡乱将苹果削好嘿嘿笑着向文静递过去:“同事哪里能这样一直守在病床前,人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普通同事呢。”
看着削得瘦了一大圈的苹果,文静知道詹纯是误会了,连忙摆手拒绝着:“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嗯……客户,他是我一个客户。恰好我当时也在附近,听说这事就过来了,反正回公司也是没完没了的学习开会,这里挺凉快的,就躲着偷懒。”
“喔……不是女朋友啊?”詹纯微微有些失望,转头又看向儿子:“你每个月能挣多少钱?”
“三千多吧!”詹不易想了想,他还真不记得在山水前城一个月工资是多少。
“干一个月就只能买三千个苹果啊?”詹纯砸吧着嘴:“要不然把工作辞了和我一起回去吧,就在我们县城里随便找一个工作得了,那边我都给你相好了几个女娃子,我托人问过,家底子都还不错是厚道人家,就等着你回去看一眼,国庆就把酒席办了。
要我说啊,我25岁的时候,你都在院子里满地爬着抓鸡屎吃了,你看我们沟里老王最小的幺儿,和你是同学吧,他儿子今年都在读幼儿园了。”
“嗯嗯,听你的话准没错,等这个月完了,连带着上个月工资一起结算了我就回来,就在县城随便找个班上着,安心过日子。”
“这就对了,成家立业治天下,圣人都这样说肯定是有道理的,为啥要把成家放在最前面?那也是有道理的,我前段时间给你算了一卦,明年是鸡年,在明年九月前生一个鸡娃子出来最好,九月以前出身的人一生命顺,后人发达。”
“又来了……”詹不易绝望地发出一声哀嚎,记忆中父亲有两大爱好,第一是奢酒,其次就是喜欢算命,这些年渐渐地养成了第三个爱好:怂恿儿子相亲。
在父亲眼中,万贯家财都不如给詹家添一丁更有吸引力。
文静也连忙起身:“有些晚了,我的回去。明天再来看你,詹……叔叔,你也早些休息。”刚出门的时候就听见詹纯的声音:“儿子,没选这女娃是对的,胸是大一点以后咱孙子不愁奶水,但屁股太尖了,保不齐就是个闺女。”
这一刻,连文静都意识到,通知詹纯无疑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而病房里詹纯却开始了他跳大神的第二个环节,从中山服口袋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裹了一根红线在里面焚烧起来。
詹不易迅速意识到不妙,朝旁边洪强头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可惜对对方给直接无视了。
纸团和红线焚烧后的灰烬被詹纯直接投进一杯还在冒烟的开水中,然后递到詹不易面前:“喝了。”
“这又是什么?”
“我向一个大和尚要的符,花了大价钱的咧!喝了这个你明年就会给咱詹家添一个大胖小子,别墨迹了,赶快!”詹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这还是詹不易第一次察觉到父亲异样的情绪。
“唬谁呢,大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吗,怎么还搭理起别人姻缘了,再说牵红线那也是月老的事,月老不是道家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