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就这样僵持了五六分钟,詹不易憋着通红的脸,连眼睛都快冒出火团来,直直瞪着父亲。
这眼神看得詹纯极度一爽,直接一巴掌抽了过去:“我是你老子,再这样看小心打断你狗腿。”
被这一抽,詹不易一头栽倒在病床上,直挺挺地昏了过去。一边站着的洪强终于动了,略微野蛮地推开詹纯,又检查了詹不易气息发现没有什么大碍,这才重新回到原来站着的地方。
“你这手下是什么态度,扣工资,回头我就让我儿子扣掉你所有工资。”詹纯叨咕半天才发现外面天色已全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赶紧出病房自己找饭馆去。
由于这间病房只有詹不易一人使用,晚上詹纯倚老卖老地霸占着另一张空床,而洪强只能委屈地在沙发上坐着瞌睡。
詹不易美美地做了一个梦,梦中感觉自己跑去渝富桥做了个汗蒸,还有美女在自己身上一个劲地拍着,不停地换着节奏和力度,浑身上下包括脚板心都拍了个遍,这种舒爽让他情不自禁的呻吟起来。
第二天一睁眼便见着窗外白晃晃的阳光,洪强依然像木头一般站着,再一扭头,发现父亲在旁边睡得正香,还轻微地打着鼾,最后目光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
第一次,詹不易意识到父亲老了。
第一次,詹不易发现父亲居然也挺能睡的。
一直睡到中午时分,詹不易开始慌起来了,连忙招呼来护士,当一群白大褂手忙脚乱挤进病房的时候,老爷子才睁开惺忪的眼睛,极度不爽地说道:“干啥呢,干啥呢,这床还要加钱不成?”
詹不易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你差点吓得我重新倒回病床上了。”
“能怪我吗?昨晚你们俩轮流打着呼噜,比唱戏还热闹,可怜我这老人家盯着天花板看数鸡仔,数了一晚上。”
詹不易觉得有些难以相信,在江湖上闯了这么多年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也会立即转醒。
扭头望着洪强,洪强望着詹不易,两人都是一脸茫然。
下午的时候,文静照例过来了一次,詹不易发现今天的文静衣着更古板,连衬衣都没穿了,直接套了一件锁了领口的t恤,这反倒提醒着詹不易两次看见她巍然壮观风景的情形。
计划中詹纯下午要回家的,和儿子比较起来,似乎他更关心圈里的猪、院子里已经熟了的桃。
“你也别整天干活,劳逸结合才是最科学的方式。”文静望着詹纯花白的双鬓,心中莫名的想起自己父亲,承然詹纯身上有着很多底层来百姓的气息,甚至是封建残余,但也有着农村人的朴质。
“农忙也就一段时间,平时我都看书咧。”詹纯低着头,认真地用床单擦着布鞋鞋底。
文静轻微撇嘴不说话,詹不易倒是呵呵一笑:“看什么书?测字算命还是寻龙点穴?”
“那些可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啊。”雪白的床单在詹纯手上已经脏成一团,鞋邦依然是黑乎乎一片,最后干放弃了无谓的动作,从床下拖出一个蛇皮口袋:“我也经常看一看其他领域的社科类文学,诺……这个,这有这个。”
一本本厚厚的书籍从蛇皮口袋里掏出来,横七竖八地丢在詹不易病床上:“这些都是我爱不释手的书,走到哪里也带着。”
文静脸又开始抽搐,詹不易倒是直接趴在床上笑成一团,随手拿起一本崭新的书:“威廉曼彻斯特,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真看过这书?”
“你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你老子?”詹纯飞快地将所有书塞进蛇皮口袋,迅速打上结丢到脚边:“难道就不允许我们老年人进步?”
“你漏了一本。”詹不易扬着手上的书说道。
詹纯看了看刚才被自己拴得异常结实的结头,不耐烦地喝道:“送你了,这本书最贵,花了我将近一斤肉钱,你要好好学习。”
詹不易盯着书面张牙舞爪的五个大字,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地摊货?”
“地摊货咋啦?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基层民众喜欢的才是好东西,只要能读有字就好,你咋养了城里人这身娇惯的毛病?再说下去末班车都赶不上了,走了……”
詹纯走了。
看着一脸轻松的的詹不易,文静忍不住问道:“如果他知道真相,还能不能笑出来?”
“依然如此。”詹不易偏着头认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他看来,只要能让詹家开枝散叶,以后有没有我这儿子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一直没让他骄傲过。”
“那岂不成了种……生育工具。”
看着一脸惊诧的文静,詹不易没有说话,城里人开口闭口的追求自由和道德价值,这和农村人把繁衍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人生使命一样,意识形态上的差别是很难用言语去改变的。
“倒是你,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什么怎么过来的?”文静有些茫然,不明白詹不易这样无头无尾的话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谈过恋爱的人,不会避讳‘种猪’两个字……”看着文静即将暴走的表情,詹不易用更夸张的表情叫了起来:“天啊,你果然没谈过恋爱,知道牵着异性的手势一种什么感受吗?四片软软的舌头贴在一起、两条湿滑的舌头相互交缠……”
剩下的话詹不易已经没机会说出口,文静抓起床单猛然上提,他就如从坡地上滚下的车轱辘般翻滚着躺在地板上,随后就听着始作俑者那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就让他保持着姿势,如果晚上我过来发现他动作有变化,我会在你本月的工资单上拒签。”
洪强的声音传来:“他要是上厕所呢?”
“那我管不着,我只看结果。”随后就是重重的摔门声。
洪强继续稍微退了两步和詹不易拉开距离:“我知道你是不想看着文助,故意气走她的。其实你应该感谢她的,让她在救人和抓人之间做出决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詹不易还是第一次听见洪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左手搭在床沿上挣扎着爬起来:“喔,和我说说你们来过后的情形?”
洪强显然是一个纪律性很强的人,伸手将试图躺回床上的詹不易摔到地板上,一退步又变成了冷若冰霜的木雕。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趴在地板上,安静地看着一本叫做《光荣与梦想》的书。
定点寻视病床的护士看着这情形,吐着舌头又悄悄离开。
第五天,詹不易看着化验单,有些难以置信的从病床上跳了起来,病床前围了一群呆若木鸡的白大褂,最中间的主治医师紧紧抓住铁栏杆:“你不能出院,我们得对你骨骼重新检测。”
“有病吧,想拿我当小白鼠?”
“已知的骨骼修复液还远远达不到这种效果,我们需要重新提取你的血样和骨骼基因,分析……”
别说是抽血,就算是让他拔一根头发下来詹不易也不会同意,一手抓手机一手拿书直接跳下床。
文静立即在旁边喝道:“洪强,拦住他。”
洪强嗯了一声,在背后一拳抡了过来,根本没等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他本人已经摔倒另一张病床上。
“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穿着病号服、拖鞋就这样滴答滴答往外走,詹不易感觉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股消毒水味:“我受够了这破地方。”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详。”文静朝一群还在发呆的医生道歉着,然后又望向从床上爬起来的洪强:“怎么回事?”
“不对劲。”
“你太慢了。”文静作为旁观者更能看得清晰,洪强拳头已经快接近对方的时候,詹不易才忽然转身,用书本贴在拳头落下的地方缓解了冲击力,随后一个肩抵就将洪强弹回病床上。
“那家伙出问题了,追回来。”
詹不易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连太阳都觉得温和得可爱,脚下坚硬的地面、川流不息的新人、喧嚣的车流……一切都那样的真实,这一刻他彻底忘记了所有的恩怨,忘记了杀七。
心中只有一种喜悦:活着,真好!
渐渐的,詹不易发现自己速度慢了下来,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无数人都在开始超越自己,而且超越的速度越来越快。
经过医院门口公交站台的时候,竟然还被人从后面给撞上,身体笨拙地朝着公交站台上一个等车的男人撞去。
男人忽然转身,那是一个沾满胡须的脸,咧嘴一笑冲他叫喊着:“詹不易。”
对方脸上胡须自然是沾着的,因为詹不易在跌倒的瞬间拽住他胡须,居然就扯下来一大团,那瞬间詹不易明白了,撞自己的那一下绝对是故意为之,目的当然是为了让自己朝着那人扑去。
想躲已经晚了,被撤掉大半张脸胡子的人抬手将一柄尖刀插入到他肚子,然后转身就走。
等公交的行人如被掀开石头的老鼠,朝四面八方惊慌失措的逃散,
杂乱的尖叫声中,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还有六刀。”
詹不易猛然转身。
那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瘦弱男子,对方显然没想到詹不易能在转身的瞬间用手迅速抓住刺过来的刀子,就是犹豫的瞬间,鼻梁已经被詹不易砸中。
詹不易又一脚没有踢断对方腿骨,连忙丢了刀转身往医院跑,这些人即便再嚣张也不会在医院动手,这些年医闹实在太多,以至于里面每一个角落都被覆盖着摄像头,只要一露面就没有幸免的可能。
杀七、苏舒!
詹不易脑海中反复只有这四个字,江湖人的执着和狂热是外人没法理解的。仅仅是跑了两步詹不易就发现医院门口有两个男子再等着自己,根本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顺着右边街道跑。
路上行人像躲避瘟神一样,看见肚子上满是血污的詹不易就四处躲避,但他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不得不靠在路边一颗景观树上大口大口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