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划破炎热的傍晚。
无论是詹不易还是这些打手，本是老鼠般活在这个社会阴影里的边沿人群，对警笛的敏感几乎浸透进他们骨髓中。
詹不易只是稍微一愣，然后从人群中横冲直撞地跑。
“都他妈傻了。”王越也清醒过来，在人群中大神吆喝着：“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警车能进来吗！”
骚乱就和滚雪球一样，一旦发生就很难停止下来，尤其是詹不易这样一个人赤手空拳在三十几号人携刀带棍下趟过，就是七进七出的赵子龙也不过如此。
即便是靠着本能，江湖人所表现出来的爆发力也不是常年在酒精、女人和各种声色中的打手能够比拟的。
城中村最多的事巷子，警车自然是不能进入。詹不易朝着警笛方向奔跑，只因为这里是王越最不希望他逃跑的方向。
巷子里有一辆摩托，一个戴着头盔的骑士正斜跨在车上转身张望着，对方在看见詹不易身影的第一时间就关掉报警器，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来不及了，快上车！”
詹不易微微发愣，确信对方是在朝自己招呼，慌忙窜上后座，一把搂住骑士后腰。
气势汹汹的打手嚎叫着朝这边冲来。
摩托发出阵阵声浪，轰鸣着在狭窄巷道中快速飞奔。
“我住处。”詹不易手上稍微用力捏了下对方的腰，提醒着骑士。
“注意你的手！”骑士左手忽然松开车把，一个肘击打过来，被詹不易轻易格挡。
摩托车在不同的巷道中灵活的穿梭，很快到达目的地，看着摇摇晃晃跨下车的他，骑士忽然问道：“伤得如何？”
“香水味不错。”
还能分心问着香味，骑士也就放心了，抱死前刹，摩托在原地忽然调转方向：“别死了，我去前面带着他们放会风筝。”
“走吧，我的事不要你管，还有……那些人有枪。”
骑士没有啰嗦说走就走，詹不易似乎本就知道头盔下那张脸般也没去问，哆哆嗦嗦地跑上楼，被枪打坏了锁的门还歪歪斜斜地立在哪里。
这时候根本顾不上看别的，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理论上药都有质保期，尤其是像铁盒里这枚意义大于功效的五行丹更如此。
当年随师父学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种用蜡丸封装起来的玩意是代表着佘克江在江湖身份的信物，以那时候有限的生产技术以及牛鬼蛇神般的偏方，救命和夺命都在未知。
嚼烂药丸后吐在碗里，兑了一点点凉开水就胡乱往后背上抹去，抹到最后詹不易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抹在伤口上，反倒是手已经满是血水。
又从药箱里取了一粒绿豆大小的暗红色小药丸，塞在嘴里，用白酒送服进去。
每一瓶在药房里买的云南白药都会有一枚这样的小药丸，又被称为保险子，保险子的功效是得到整个江湖所有人认可的。
在江湖谋食少不得会有各种未知的凶险，而类似于青囊门这样的医道圣者就跟鬼神一样缥缈难求，决明子几乎就成为一种江湖标配。
窗外还能听见摩托的发动机声浪时远时近的传来，比声浪更大的是那些打手们几乎要将城中村掀个天翻地覆的叫嚣声。
詹不易换了衣服又匆匆忙忙下楼，在附近邻居差异的目光中朝着摩托相反的方向快速消失。
夜幕悄然而至，一直长期处于黑暗中的楼道却灯火通明，三盏蓄电马灯将楼道照得分毫毕现。
一名刑侦长长喘着气转过身来：“方队，最后一枚弹头收检完毕。”
被叫做方队的男子接过透明塑料袋，迎着强光望着安静躺在里面小小弹头，然后直接走进屋子。
“房间很凌乱，可疑的东西很多，带血的t恤、各种伤药，抽屉里的管制刀具……”
方队终于开口了，朝门口一直候着的人群问道：“户主是谁？”
“我我……”一个小老头举着手过来：“都说了无数回，我是把房子租出去的，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真和我没关系。”
“你与租客的租赁合同呢？”
“啥……租个房还要啥合同，说好价格我按时过来收租就成，平时里那小伙子也还是实诚，没拖欠过房租，就是这门换得勤了点。也不知他造了什么孽，上次大半夜的被人把门撞破了，现在又闹这么一出。”
方队朝旁边刑警打着手势，示意对方注意记录，有问道：“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十来号吧？”
“具体几号？”
“这我怎么可能记得？”房东哭丧着脸，手一摊：“差不多就一个月时间，谁没事计这啊？”
“租客姓名。”
“詹不易，平时都叫他小詹来着，我就是看他人长得老实才租给他房子的，警官……老汉我可是实在人，从来都不偷不抢的，这事真和我没关系。”
方队诧异地喔了一声，‘詹不易’三个字让他瞬间想起在山水前城售楼部的那个小伙子，从这个名字到问询的过程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对于自己的问询对方非常配合，但回到中队看着询问记录才恍然大悟，对方坦白的所有信息几乎都是自己提前预设或者给出的已知答案。
被他给耍了！这是方队当时的觉悟。
“立即去附近派出所查询，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我们去山水前城后几天内内发生的事……”正布置工作的方队忽然停下，抬头朝门口处看去。
强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人排开众人稳步走过来：“请问您是刑警队方队长？”
“我是方正伟。”方队提脚迎了上去：“这里是我的案场，请不要进入。”
“在下洪强。”来人大方地伸出手，见方队有些疑惑，主动地握着对方正伟手用力摇了几下：“我是公司的人，这里的事只是一个意外，就不劳烦你们费心了。”
“意外！”方队松开握着的手，冷冷瞟了一眼门把：“都动枪了只是意外？城南三个小诊所躺着不下二十号人，全都是骨折，这也是意外？”
洪强刚要说什么，方正伟大手一挥：“回去告诉你们领导，这事闹这么大动静要我们一中队装着看不见是不可能的，我不管他是什么来历，只要犯事就得接受制裁，当然了我们也不会因为他无辜而故意严惩。”
好几次掏出电话，又好几次装回口袋，远在几公里外的詹不易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背后又多了一双眼睛，从此真正被刑警队给盯上。
施展着浑身解数始终不能摆脱追踪，他最先想到的一种可能是看门狗将自己行踪透露给江湖人或者王越。
这答案本身就很荒唐，就像老鼠与猫做了好朋友，而且他将北斗手机也交了出去，看门狗还不能如此精确掌握自己行踪。
“这就好比从现场提取指纹后，需要在已知数据库进行匹配，数据库以外的指纹就只能等待完善。”文静曾经向他说起过北斗的工作原理，詹不易至今也想不明白她说这话的目的和用意。
看门狗有能力从城市中将自己挖掘出来，但那需要时间，需要从海量的摄像头中捕捉自己行踪。
排除掉这种可能，詹不易重新将手机装回口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江湖人。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迷惑，现在江湖上对他的态度几乎成一面倒的事态，这是苏舒最乐见其成的结果，为什么她反而骑着摩托将自己救下。
詹不易可不认为自己靠这张脸将对方征服，江湖人虽然不等同于自私，但从来不会做大爱无疆的事。
……
司机早已在在车门边候着，等老板靠近后才熟练地拉开车门，恰当的时间和开门速度都是专属司机必备的一项技能。
车内充沛的冷气让岳大华浑身舒坦，犹如凯旋的将军端坐虎帐般坐进自己大奔中。
连续的捷报通过电话络绎不绝地传来，销售部通过优惠政策正快速消化一批还在观望的客户，再有几天等到彻底转化这批次客户后，山水前城即便想对他项目狙击也有心无力。
当初决定用江湖人来对付江湖人的策略无疑是最明智的，至少那接二连三捋虎须的家伙现在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窜，在江湖人的帮助下詹不易新的藏身地点已经被锁定，只是位置实在让岳大华有些出乎所料。
唯一有点让他不高兴的是王越对自己的态度，显然不再如以前亲密，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在如以前那般笑逐颜开。
“凯州酒店709房，去将你姐姐接过去住几天，她哪里也不安全。”
“好的，岳总！”
岳大华还想叮嘱两句，电话里已经传来呜呜的忙音，想着早上王越望向自己的眼神岳大华心思反倒活络起来，当一条狗有了自己思维的时候，就会变成祸根。
挂了电话，岳大华才注意到皮座上还有一个硕大的礼盒：“这是谁送过来的？”
司机抬头望了一眼后视镜，在这个位置他根本看不见礼盒，干脆后背蹭在靠椅上探长脖子，眼中也很迷糊：“是不是之前别人送来的。”
“我还不至于老糊涂。”岳大华心情很好，也就不在意这点小事，示意司机开车。
礼盒只是用包装绳打着结，很轻松就能拆开。
一股浓郁的腥味顺着冷气扑鼻而来，所有的好心情在这瞬间荡然无存。
“岳先生。”詹不易的电话适时响起：“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吧。”
“如果盒子里装着的是你的脑袋，我会更加喜欢。”岳大华一只手持着电话，空出来的手伸进盒子，绕过黑乎乎的脑袋沾了血在手指上，凑到眼前仔细辨别着，确信这是真正的血而不是颜料勾兑的，又才将盒子盖住：“你是怎么放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