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平毕竟人老成精,他感觉出詹不易与文静之间的不寻常,只是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却不说话,这表情反倒让詹不易心中忐忑:“我不打你注意就算好的了,现在与晨旭公司的合同解除协议流程已到尾声,你我的约定……”
“喔,你不说我都还忘了这事。”王学平一拍脑门:“先前和文助理闲聊的时候说起你要离职的事,我告诉她公司还欠着你前策奖金和提成三十万,她说如果你确定要走,建议我们暂时扣留你这部分奖金。”
“真够闲的,商务谈判竟然还顺带着谈了我的事。”詹不易不耐烦地打开王学平的手朝着电梯走去,王学平微微发愣,不明白这家伙怎么就无缘无故的发火,干脆也不说话并排站到电梯口。
电梯只有他们两人,进入后詹不易没有立即按键,而是在厢门关上后幽幽说道:“将那三十万改为前策费,你倒是一个子也不肯吐。原则上我对你以什么形式支付这笔费用没有意见,只要结果能让我满意就好。还有,你知道我是捞偏门的,所以不喜欢有人在背后嚼耳根说闲话,你有事我出力你也不要对别人说起,对大家都有好处。”
王学平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过得太顺以至于有意无意地将这事忽略了,一滴汗悄然爬上额头。
“我送你的硬币还在吧?”
“在呢……在家里。”
“随身带着吧,步子跨得太大的时候,可以帮你找回清醒。”两人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电梯里,最后还是詹不易主动伸手按下直达地下停车场的按键:“王芳是干什么的?”
詹不易对这个问题一直感到奇怪,因为王芳很显然不是一个江湖人,而且似乎还特别腼腆不是那种长于交际的类型,文静将这种人带在身边,有些说不过去。
“喔,她啊!”王学平掏出车钥匙想了想说道:“你们果然不认识?她是松雅部落策划部的主管,经文静介绍才知道原来这丫头不简单,在成都好几个精品项目都做过品宣,希腊城项目就是她的团队一手缔造的。”
詹不易面无表情地喔了一声,心中开始发憷,越发觉得文静带王芳过来用意难以琢磨,因为他做的简历中所经历的项目中就有希腊城。
文静一心想要将自己带进公司,必然对自己的过往身份有着一番调查,而摊在明面上的简历必然是第一时间被人挖出来的,嘴上却云淡风轻地问道:“你说她有团队?”
“希腊城之所以能迅速切入市场,正是得益于品宣对该项目的成功包装,用‘希腊婶’这一卡通形象叩开消费者的大门,整个成都每年开盘项目至少在三百个以上,这种错位思维成功运营的仅有两例,绿地是其一,剩下的就是‘希腊婶’。”
“人才。”詹不易由衷地赞叹一声,仅凭希腊城这一个项目,足够将王芳推入‘年入百万’的精英群体。又是一坨肥肉啊,可惜对于这样凭着自己一身所学干干净净挣钱的主,詹不易一般都不愿去碰的。
“当初我是在希腊城二期开盘前才加入的。”詹不易快速回忆着自己那份伪造的简历,虽然王学平知道自己是捞偏门,一些必要的解释还是得说。江湖上大家都在谋食,但论及吃相好看的却没几人:“品宣当时被开发商划入拓展部。项目体量太大,开发商为了避免一些暗箱操作的可能,连我们营销部下面的代理公司也禁止接触,这种第三方外包公司更加不可能认识。”
“就我们这个项目,各个部门之间的配合协作都难如登天,大项目的斗争只能更复杂。”王学平由衷地感叹一声走出电梯:“自打财务总监驻进项目后,公司里也大家都开始相互提防,周海波已被他喊去谈了两次话,叫我的人竟然绕过我,这算怎么回事!”
“我看他目的也就是想给你添堵而已,我们这种执行层根本不可能涉及到任何机密,你身后是董事长,难道他还真能把你怎么样不成?”詹不易随意地说着,但也察觉到公司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化。
“先回项目上。”王学平坐进车里看着犹豫的詹不易,微微皱眉:“有问题吗?你毕竟还在营销部任职,这个月的打卡记录上就只有一天,要是再不露面别人会怀疑我的领导能力,顺便你和我说说与松雅部落之间合作的看法。”
“你们决策层之间的狗咬狗与我有半毛钱关系?”詹不易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吞回肚子,扶着眼镜笑嘻嘻地钻进副驾:“和松雅部落之间的合作还是有必要的,如果不是文静的出现,我与岳大华之间的矛盾必然是走向另外一个方向,他们提出的是什么条件了?”
“要是提了条件就好,只要有条件我也可以知道他们的底线或者说想法,但文静只是说无偿做公司顾问,项目的机密和资料也不用让她知道,你知道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王学平侧头瞟了一眼詹不易,想从他脸上揣摩出与文静之间的真正关系,但得到的依旧是一副你爱说不说的表情,只能自言自语继续说道:“雷锋。感觉就先看见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詹不易一眼就看穿王学平心里想法,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见自己钻进女厕所,所以在出来后他才有那个拍肩的动作,但这些事确实没解释的必要,也解释不清,稍微整理了下思绪反问道:“你是这一行的老前辈,你觉得更改用地性质的难度如何?”
“原则上是可以的,但实施起来很困难。这涉及到管委会、建设局、规划局、国土局很多部门和分管领导的权限批复,再后面是1号、2号领导的签字同意。”一说到这事王学平反倒笑了:“事业单位之间的矛盾更加复杂,就算是拿着省委书记的手条去办事,可能还抵不上片区办事员半句说情,所以这事比登天还难。”
“可是文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可以’,岳大华就心甘情愿挥散半城社会人员。”詹不易抬手将副驾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总结着说道:“所以和松雅部落之间尽量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那群人不会盯着你钱袋子的,他们和我们很像但又和我们不同。”
詹不易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就闭口不言,能领悟多少那是王学平自己的事,他总不能包办了婚姻还得包生孩子包接生。
跟随王学平回到项目,看着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文件詹不易直咋舌,记得上一次待在办公室还是在一周前,也就是狙击大华国际客户的那个周末,事后他就直接去找王楠谈判,接下来就是岳大华忽然变脸,王越追杀,狗王紧随其后,最后引出蜂王。
短短几天时间,竟然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好几回,而且这些事本来都可以免去的,只是本着为客户排忧解难的原则,结果自己反倒差点栽在这上面。
“哟,稀客啊!”周海波抱着一叠资料冲进办公室,一抬头望着在办公桌前走神的詹不易:“你怎么回事,最近电话又没法打通。”
詹不易丢过去一支烟,呵呵笑着不去解释。
“龙抱柱啊。”周海波笑嘻嘻的点上烟,半虚着眼睛贪婪地大吸一口:“这才几天不见,你老人家的档次甩我好几条街。”
看着他那夸张的表情,詹不易笑骂着:“要不要再给你准备一个小榻一个靠枕,才有抽大烟的范儿。”这烟还是上次从城中村搬出去的两口子送的,租的房子里被王越带着的流氓混混洗劫一空,偏偏是当初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烟奇迹般躲过一劫。
“对了,你是不是惹着房姜玲那个更年期大妈了?”
詹不易喔了一声,忽然响起那个叛逆而大胆的王霞来,也不知小女孩发现号码没法打通后会不会流眼泪,哪怕一滴也好。
想到这里詹不易蓦然发现自己已经快26了,在老家与他同龄的人儿子真能打酱油了。
周海波将烟叼在嘴里,开始低头忙活着自己手上的资料,半响没听见詹不易说话又才抬起头来瞟了一眼:“先前我去那边行政楼办事,被她拉着问我你什么时候离职,这女人真够扯淡的。”
“是我说的,最近确实也在打算着辞职。”詹不易悠悠地说着,先前在回来的路上王学平又一次说起这事,看得出来王学平确实有挽留他的意思,但詹不易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整个凯江江湖都知道自己身份,而且现在头上叛徒的帽子还没摘掉,又多了一顶‘燕子大还丹’的头衔,留下来弊大于利。
“真要走?”周海波停下手上的忙碌,抬头认真地看着正无聊吐着烟圈的詹不易:“难不成岳大华那土皇帝把你招安了,咱们这一行都是属蓖麻的,跳一次槽就上一层台阶,看来我得改口叫你经理了。”
“不想干了,听说成都能赚钱,打算去哪里碰碰运气。”
“千万别说不想干,这可是男人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除非你去泰国做手术。”恰好这时桌上电话响了,周海波笑骂一声抓起话筒。
詹不易根本不用低头就知道周海波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自己,心中也叹息着公司风气的变化,他虽然还和自己开玩笑,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一起在街边打望一起推心置腹的人了。
现在的周海波看自己的眼神虽然依旧在笑,但笑容下面竟然隐隐带着一丝敌意,就像前台置业顾问之间虽然一样嬉笑怒骂姐妹相称,但骨子里却都卯足劲想要争销冠头衔暗中抢夺客户,而这问题恰好出在策划主管迟迟未定这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