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和我说话,让我静静。”詹不易摆手朝走过来的苏舒说着,天意刀传人出现所带给他的信息量太大,因为玉衡的斩桥手是隔代传承,所以他隐约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师伯叫做天璇。
凶名显赫的看门狗就是玉衡和天璇师兄弟一起创办的,而且从文静口中听来,看门狗似乎并不是真的一味的恶。
“你以前说过,门神组织里面专门有一个小团体在执行帮规,而且北斗对应天上七星。”想了很久詹不易也没理出头绪,只能望着旁边苏舒。
“你难道打算在这里呆到天亮,再来一波江湖人咱两谁也没能力应付。”苏舒搀扶着詹不易,两人慢吞吞地朝着外面走着,一踏出厂房便觉夜风扑面,带着一丝丝凉意。
不觉间,入秋在即。
“如果你真正关心过江湖,就不会问这样低能的问题。”苏舒承担着詹不易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又不敢走得太快:“门神主要构成就是铜钱会、青囊、兰花草和北斗四个组织,北斗负责执行门规,青囊的职责自不必说,兰花草当时是门神的大本营,真正让门神发展下去的却是铜钱会。
42年,第四代门神魁首大通巾被设局暗杀,时任铜钱会会长的翁同仁携资金横渡美国,门神解散。”
“一捧散沙聚成的江湖人,能坚持四十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学过历史的人对这接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概念都会有清晰的认识:“平均一个朝代的寿命也不过二百余年。”
“散沙?”苏舒冷哼着笑道:“因为很多机缘,门神本可以发展得更长久的。江湖可不只是打打杀杀,为了使江湖更具生命力,第三任魁首罗淮井已经要求门徒向精英社会转型,大通巾更是改变门神制度,为门神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与孔祥熙合伙创办‘祥记公司’经销英美火油,创办‘裕华银行’等等,你还觉得这只是一群江湖人吗?那段北洋军阀时期,你发现过一个有趣的事没有?”
面对苏舒的忽然发问,詹不易有些发愣,他只想知道北斗的事,不明白为什么苏舒要东拉西扯说上一大堆:“就知道是一群大军阀在来来往往抢地盘,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方势力谁也没落下。”
“这就是了。袁世凯执政4年,皖系、奉系、直系也不多不少,为什么都恰好四年?因为门神宗旨无非就是想寻找一个救国为民的出路,所以主张轮换扶持,谁家不行4年一满立即换将,这里面大半功劳都是铜钱会用着无数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门神解散前夕,众多门徒在赵书同灵位前立下血誓,所有门徒包括弟子终身以江湖五律为诫,这就是为什么你师父会选择杀七之刑的缘故。”
詹不易一口气听完苏舒冗长的介绍,倒是对门神有些刮目相看,只是最后一句话却让他心底来气:“凭什么拿几十年前的老规矩来约束现在的江湖?”
“因为江湖已经传承了几千年。”
詹不易知道在这方面他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想着自己身上的事就觉得一团乱麻:“同承北斗一脉,却不知以后还有那些师兄弟忽然冒出来,指着我鼻子骂叛徒。”
两人断断续续地讲,走走停停地等着车,远处恰好有一辆返程的出租车驶来,苏舒轻轻一招手,车辆稳稳地停在二人身边。
“九十年代,与你师父一同去北京的还有另外三位师兄弟,天枢、天璇、和开阳,至少他们是和你一起的……”
苏舒扶着詹不易坐进副驾,肩上压力一送忍不住长吐一口气,又替他将车门关好:“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看着站在车外的苏舒,詹不易一愣:“你不和我一道?”
“我属于江湖!”苏舒咬着嘴唇,抬着手臂冲他挥了挥:“走吧,你现在成了江湖上的人参娃,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出租车徐徐行驶,从后视镜中看着苏舒那一抹红衣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融入夜色,詹不易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江湖做一些什么,门神的规则已经不适用与现代江湖。
看门狗已经走得很远,江湖不能落后。
因为,落后就要挨打。
如果真要以派别而论,苏舒算是温和派吧,詹不易认为她是可以争取为盟友的对象,至少不像别的江湖人那样对自己保持着强烈的敌意,可即便是这样温和的人先前也是用‘去北京’三个字来形容。
也许,在他们心里,江湖就是江湖,公门就是公门。
本以为找到了杀死师父的凶手,一切都拨云见日水落石出,结果却卷来更大的谜团。
经过傍晚时候遭受袭击的地方,六丁开山棍砸破的围墙已经重新砌好,从这一点上来说,看门狗的效率还是极快的,墙垮了可以在砌,可丢了的性命要如何补偿?
这笔债注定了要落到他头上:“谁叫我成了人参娃。”
六丁开山棍在江湖中也算赫赫有名,想着当时鲜血化作红雾遮蔽了视线的瞬间,詹不易总算有些醒悟,他与跳山羊之间的距离,除了燕双飞的神奇,还有那份生死予夺的果敢。
他不是杀手,永远不可能做到杀伐果敢,那就需要以武技以及修为境界来弥补。
夜已深,夜风将远方的声音送到曲曲折折的巷道中,听着这声音詹不易神经忽地紧崩,叫声中带着丝丝嚎咧,是人在遭受巨大痛苦时情不自禁发出的惨叫。
“有江湖人。”詹不易在巷子中如幽灵般走得悄无声息,一路上提心吊胆,在踏进租房的那栋楼后,心才算放下一半,只要住处没有暴露,他就还能得到片刻喘息。
手扶着楼梯,每一步他都走得很艰难,浑身的痛楚让他一次次想要放弃,如果这里可以睡觉的话。
爬上二层的时候,詹不易就察觉到一种异常。
此刻已经接近凌晨,城中村的人娱乐项目很少,这时候应该都休息了,但隔着一道道铁门他听见了楼上楼下屋子里居住户的说话,在窃窃私语。
带着这种反常,詹不易到达自己租房的楼层,在楼梯口就看着屋子里有灯光传来,门破破烂烂地斜开着,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被翻转过来,沙发被套、衣服、床单都被拎出来,横七竖八地丢在客厅的地板上、椅子上。
“还是找上门了。”看着眼前这一一幕,詹不易紧紧咬着嘴唇。
一个身影正站在客厅外的阳台处,双肘支撑着栏杆出神,听见背后动静立即转头,迎着詹不易愤怒的目光耸耸肩,脸上一露笑就让人有想抽一大嘴巴的冲动:“我说这不是我干的,你一定不会相信。”
詹不易当然不会信,看着满屋子的狼藉他急切地需要找到替罪羊:“我不管谁干的,既然你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就足够了。”
对方屈指一弹,烟头如流星般划出窗外,在空中带起一束猩红的抛物线:“别装糊涂了,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进来说话吧。”
“你也是冲着燕子来的?”詹不易没动,隔着一道破破烂烂的铁门望着对方:“我以为整个江湖都被蒙在鼓里,至少你应该是为数不多的明白人,如果你师兄将配方复原了,他可能对你隐瞒这事?”
屋里那男子正是很久未露面的王坏,只是现在的他没有了以前那种痞子一样的穿着打扮,但脸上贱痞般的笑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当一个人两个人这样说的时候,我确实不信,可是现在整个江湖都在盛传你手上有最完善的燕子药剂,为了燕子,狗王、蜂王、六丁开山棍传人一个个都死在你手上,而你是唯一个因为燕子受益的人,这无可争辩。”
“这就是你来的目的?”詹不易不知道这江湖究竟以讹传讹到什么程度,只能尽力地解释着:“狗王是自杀的,蜂王是为了替狗王报仇想杀我,我总不能束手待毙吧,六丁开山棍是死在跳山羊手中。”
“证据呢?”王坏一摊手,朝詹不易慢悠悠走过来:“风兰走的时候只有你和狗王在场,不久就收到他死亡的消息,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自杀?六丁开山棍死不见尸,一句被跳山羊所杀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几句话的功夫,王坏已经来到詹不易面前,打量着比乞丐还要狼狈三分的詹不易:“大半个江湖都已经将城中村围了起来,现在就算你插翅也难逃。这配方是我们师兄弟发现的,因为它导致师父去世、兄弟反目,我当然有权利将配方要回来。”
“没有。”詹不易毫不犹豫地说着:“有本事就将我这条命拿走。”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王坏咧嘴一笑:“也许燕子药效还在你血液中,从血液里提纯燕子,配方不就出现了吗。”
“这还叫不敢请。”詹不易一张嘴朝着王坏鼻子咬去,可惜他动作太慢,被对方轻松躲过,只能怒骂着:“这样做,你就不怕被江湖千夫所指?”
“虽然我不能像王海那样精于药道,但毕竟是同宗同源,拜同一师父座下。”王坏笑起来更贱,笑容下藏着一股子的邪性:“对于操作几台仪器这样的事还是勉强可以做到,至于你说的千夫所指嘛……当一个人强大起来,谁还敢去指责他?”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燕子,竟然让你变成这般模样。”詹不易痛心疾首之余,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在龙院王坏展示出来的熊靠确实很强大,但自从他迈入易骨境后,对自己力量有着更明显的认识,和王坏交手认为自己有很大的胜算。
可是跳山羊的出现让所有情况峰回路转,后来又被外家拳男子摔断几根肋骨,此刻的詹不易已经黔驴技穷。
恰好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