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过家家吗?”
所有人在看见詹不易抛石子后都打心底冒出一股子鄙视,这和小孩子打架输不起砸石子有什么区别?
接近二百斤体重的昆圆,双臂如铜棍坚若金石,浑身厚厚的脂肪就算是被人用棍子抽中也不过是挠痒,一枚小石子落在身上就像钢针掉落水缸中,连一圈涟漪也荡不起来。
“詹不易已经黔驴技穷。”风兰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以此表达着心中的不满,虽然先生刚才没有说得太透,但在她和詹不易对上昆圆的胜负判断上,先生更看好那武学境界比自己还低一阶的家伙。
所以在看到詹不易将输掉这一局的瞬间,风兰心中那种快意几乎要顺着嗓子吼出来。
昆圆信手一捞,稳稳地将石子抓在掌心,察觉到石子有异又微不可察地多了一个轻轻的摊掌再握的动作,这一下就算是被牢牢地抓在了掌心。
世间任何武学和技巧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即便是有师父佘克江对燕双飞的剖析再加上自己冥神苦思的揣摩,他至今也不过才掌握了燕双飞七七八八而已。
然武学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斩桥手也才四式,说来似乎仅一天就能学会,但这四式想要融会贯通,却是要建立在十多年勤学苦练的基础上,每一式都需要有起承转合的揣摩。
从练法到演法再到打法之间千百回的熟悉,形成一种固有的肌肉记忆,然后再将三者统一进而融会贯通,这一式才叫练成。
仓促之间詹不易投出的石子,只是单纯的石子而已,和任何一个变拳阶的江湖人投出的石子没多少区别。
“何不安心受死?”昆圆用带笑的声音说着,又像是在询问。话音才出口忽然发现眼前有异,这才发现对方在那瞬间抛出的是两枚石子,第一枚的作用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深吸一口气,原本拍向詹不易的手根本不曾变道,就像顺手牵羊般轻松地将第二枚石头在空中拦截下来,然后速度不变直接朝着詹不易擂去。
“硬币?”昆圆察觉到入手的并不是一枚石子,初时一惊不过又很快释然,他是以八卦掌为基练的六丁开山棍,即便是在铁屠夫面前也有还击之力,他要做的只是将这一拳落下而已。
练拳的都知道,空指握拳有时候太用力了容易使指甲嵌入掌心中,手上握着小东西这层顾忌就没有了,拳头也会更实,詹不易的小聪明成了他的作茧自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詹不易带着手套的右掌紧握成拳,然后自下而上而和昆圆的铁拳撞在了一起。
投币、出拳。
只在一瞬间。
所有人都瞪着眼,詹不易以这种方式应敌是最正确的,硬币没有丝毫阻拦昆圆另一只拳头的情况下,詹不易二人之间的博弈已经成了攻防换位,主动权回到了昆圆身上,他却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而失去了闪避的机会。
同时詹不易的举动也是愚蠢的,因为杀七仪式闹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詹不易擅长的是掌法,斩桥手。
拳和拳法是两码事,并不是合上五指就成拳。
用自己劣势与对方的优势碰撞,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骨骼碎裂声传入众人耳朵。
“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就像是在经历过冗长广告后电视里转播出点球大战的最后一瞬间。
从此,再无悬念。
“痛快!”最先盯梢詹不易那男子大吼一声,将大半瓶啤酒猛灌入肚子,然后像翻身农奴一般将酒瓶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又将抓着墨镜的手捏成拳头挥舞到空中,敞开喉咙大喊着:“昆圆威武!”
才喊道一半忽然发觉昆圆似乎矮了一截,竟然只到詹不易胸前。
这瞬间,他情况不对可脑袋已经转不过来,刚才那骨骼碎裂的声音又是那样清晰,根本不会听错。
惊讶的不只是他,吧台后面的酒保同样是面带惊讶,看着跪在地上,左手紧紧捏住右手手腕的胖子。
二楼,幽暗包间中。
“好心机。”先生都不得不为詹不易的表演鼓掌:“昆圆废了!”
风兰不解地望了望先生,然后又将目光移到下面,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背朝着她跪着的昆圆以及面容平静的詹不易,两人出拳的刹那她看得极其清楚,两个拳头一接触,昆圆整个人便跪在地上,从背影动作可以看出似乎是在捧着手腕:“怎就废了?”
“詹不易表现出来的所有强势都是假的,只是为了给昆圆造成一种要硬碰硬的假象,真正的杀着是那枚硬币。”
“硬币怎么了?”风兰依旧想不明白,一枚硬币怎么可能改变江湖人之间的战斗。
“那枚硬币被詹不易打磨过边缘,被昆圆捏在手中后,詹不易只需要从外部用力撞击对方拳头,锋利的边缘就能轻松切断他的指骨,苏舒说的果然不错。”
风兰没有问苏舒说过什么,但必然是和詹不易有关,而且答案就在眼前。
詹不易双手拍着手套上灰尘,冷冷地看着昆圆:“滚出凯江,别来烦我。”
“昆家自有人会找你。”昆圆满脸大汗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只是白森森的两排牙齿磨得吱吱作响,捧着还嵌在两根指骨上的硬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这般风度詹不易倒是很钦佩,如果换着自己怕是得立即飞奔了,多耽搁一分钟就会对救治增加一份困难,不过即便医好,这只手还能用吗?
对周围那些目光视若无睹,詹不易重新走到吧台前,慢条斯理的戴上眼镜,冰镇后的啤酒瓶上还吸附着密密麻麻的小水滴。
倒下第三杯酒,詹不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向酒保:“这个损失怎么办?”
“用看门狗的东西,伤了江湖人。”酒保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才缓缓落到詹不易身上:“这才是你需要考虑的。”
詹不易用手机看了看时间,不过是晚上八点左右,因为秋分之后夜色渐短,窗外的世界已经华灯初上,这才偏着头望着酒保:“你能代表江湖?”
“他们能。”酒保随手指着詹不易身后,周围那些从震惊中醒过来的人开始慢慢朝着詹不易靠拢,最后呈扇形将他包围在吧台跟前。
风兰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得大呼解恨,转身就要下楼却听得旁边先生平静的问话:“你要干嘛?”
“声讨江湖公敌啊,今天他可以用看门狗的手套来对付昆圆,明天就可以开着狗车在大街上碾压所有师兄弟,此风不可长。”
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下方逐渐擦枪走火的失态,微微点着头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先生你也认为应该这样!”风兰微微有些激动,自发组织和经过先生许可在性质上可就不同。
此前对铁屠夫的围剿是由先生发起,受伤的人师兄弟以伤情而论,从五万到四十万不等,被铁屠夫毙死的四位师兄,当天晚上先生便每人发放百万抚恤金。
话事,
便是一言而决!
风兰只来得及高兴一刹那,紧随而至的追问便像一盆冰水当头淋了下来:“不过,你确信你不是为了那千多万心动?”
风兰一直很尊重先生,但这种尊重不代表可以肆意羞辱,偏偏她在这道追问中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被一语道破的心思,犹如扒光了衣服示众在熙来攘往的街头。
这时候,风兰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是去解释,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詹不易确实是在南华市那次事件后迅速消失,而且他在出事的公司当过一段时间讲师,但那笔巨款是否被他黑走就不得而知,但这股风来得太急,透着一股子邪气。”黑暗中先生转过身来,望着风兰:“对付一个詹不易很简单,可别像下面那些人一样,做别人的枪子。”
“这些我自然知道,可万一那笔巨款真被我找到了呢?”
先生微微叹一口气,江湖上有的只是骗子,真正的傻瓜到像是传说中的如来神掌,根本不曾见过。
所有人都从中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但江湖人同样是最不会控制欲望的一群人。
“每个买了彩票的人的想法都是‘万一我中了呢’,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报纸报道外,你真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事发生?”
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酒保将空瓶子往詹不易面前推了又推,似乎在提醒他别忘了这种传说中的酒吧凶器。
“一直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詹不易扯住战术手套的袋口,事实上手套弹性极好,他这动作根本就是多余的,但他还是做着这样的无用功。
“在下姓白,白钱宁!”
“老板姓白,这里也不是孙二娘的十字坡”詹不易还记得第一次进酒吧的时候,这酒保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么久的固向思维让他真把这家伙当成了伙计,尴尬地笑笑:“原来你就是这里老板,那么只要是店里的事,自然是你说了算咯。”
酒吧里一众江湖人充分发扬了落井下石的精神,当然了他们把自己这种行为定义为狼群,因为他们都是食物链顶端的一份子,就连最先盯梢詹不易的人都加入到队伍中,手上拎着瓶子,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用看门狗的东西来对付江湖人,那就别怨我们用江湖手段来对付你。”
“坚决捍卫江湖尊严!”
所有人都激动地咆哮着,大声地呐喊,出奇地保持着默契,没有人去提那一千万的事,好像这传言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既然没人说了算,那我来说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厚实的推拉门被两只粗壮的胳膊同时打开。
穿着白衬衣的文静昂首阔步地走进来。
在他身后,洪强如一道小山般昂首挺胸地紧紧跟随,脚下偶尔踩着酒瓶碎片便是一阵咔嚓着响。
老板白钱宁嘿嘿一笑,只瞟了文静一眼又重新望向詹不易:“年轻人莫坏了江湖规矩,你以为就凭她们加上门口那两只狗,能走出这里吗?”
詹不易也有些为难,要以格斗技巧二论,执法组的人显然吃亏,他先前关了手机是因为形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刚想要说连两话缓和矛盾,借双方一个梯子便可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