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昆家人,总要交代一些什么出来吧。”昆天微微一笑,眼下两道卧蚕衬托着漆黑而睿智的眼睛,闪烁着如狐般狡黠的光彩:“你现在一定在心里想着如何杀死我,哪怕是单纯的泄愤,只要能让我死你都再所不顾。”
昆天在说出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将整个身子都陷入卡座软软的靠背上:“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放学后兴冲冲地回家,想知道家人送我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结果却是被老爷子直接给赶出了家门。十八岁啊,什么都还不懂却自以为自己就是天地中心的年龄。
做过乞丐,和野狗抢过食,在大冬天的晚上被冻得根本没法睡觉,就是在哪个晚上我想明白了,如果在这样下午我会被冻死在街头,所以就抢了一个从身边路过的倒霉鬼,用他的钱买了一把水果刀杀入江湖。
六年后的,还是我生日那天,我将四百三十七万的支票和一个公司递到老爷子面前,然后才被允许重入家门。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你刚才那双眼睛背后的想法是多麽愚蠢的念头,你一定在心里想着如何杀死我,以血腥的手段直接吓退昆家其他人,至少让他们在这凯江知难而退。”
被道破心中的想法,詹不易终究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将目光收回到面前茶杯中,感受着微烫的茶汤在口腔中流淌如咽喉,那种轻微的苦涩一如此刻的心情:“昆方听从江湖谣言,在巷道中伏击我,昆圆以江湖人为要挟将我带到酒吧,试图从我身上得到一笔巨款,顺便取走我这条贱命,还有先前那老家伙要我过去为他端茶递水伺候他,难道昆家的人都是这样夜郎自大,你们杀人可以,被杀就不行?”
“讲规矩就别来混江湖。”昆天嘿嘿一笑,几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面前的釉瓷黑瓮,指甲碰触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如果换着25岁前的我,你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实际上三叔他们也正是这样的想法。他们太老了,老到追求财富的欲望也没有,一心想着‘山西昆家’这四个字,想这让这四个字成为江湖上响当当的招牌,任何想要让招牌蒙尘的人都必须被碾成粉末。
而我……我应该是温和派吧。”昆天自己给自己定下一个委婉的结论:“我想要的只是财富,能够支撑起昆家所有门头养活上上下下数百人的财富,你看我的要求多简单。”
确实是很简单而朴质的要求,但就是这朴质的要求却要让人承诺下近乎1个亿的利润,而这个承诺对象竟然还只是为着100万为终身目标在奋斗的詹不易。
“想杀一个崩弹阶大成的江湖人,你这想法还是有些幼稚,江湖不讲规矩,只讲实力。”
“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如愿以偿地拿到那块地?”
“以你看门狗的身份让那块宗地取消公开拍卖易如反掌,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如果真想不到办法,你还可以将那个地块上搞出几条命案来,最好是地块上的本地居民。别先忙着拒绝,想想你的命和那些毫不相识的人的性命,谁更值钱。”
用人命去激发那块地上原住民的怒气,再用民意民愤去阻拦这块宗地的拍卖是劣拙的伎俩,即便是这地块因为这类事原因导致流拍,随着以后周边地块的成熟,这宗地只会水涨船高地变得更贵。
詹不易心中明白,昆天这是在温柔地提醒他,如果这事办不成,那块地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
望着恍恍惚惚离开的背影,昆天才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轻轻敲着面前的两个骨灰坛:“四千万。你们生前糟践了山西昆家二十多年粮食,使得‘山西昆家’成为江湖笑柄,死后每人为昆家赚回四千万,这是你们活着的时候永远完成不了的荣耀啊。”
抱着两个黑瓮朝咖啡厅里面的包间走去,隔着老远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我山西昆家百年声誉绝不能栽倒凯江,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青手里,不杀此人以后所有昆家弟子在江湖上都举步维艰,说出去的话也再没有人能买账……”
昆天双手抱着两个坛子有些不方便开门,就用皮鞋鞋尖踢了两下,虽然不是很用力却成功地将里面说话的声音打断。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开外面色红润的妇人,冲昆天点点头问道:“如何了?”
“暂时是震住了。”昆天将手上的骨灰坛子放在桌面上,将分贴着昆圆、昆方名字的白纸条朝向正上方:“我们该庆幸,遇着的是佘克江的徒弟,如果是换着其他几个老家伙的弟子可能就不会这样顺利了,这小家伙毕竟年轻了一些。”
咖啡厅服务员在添了第一巡水后就被强行请离,虽然现在整个咖啡厅都只有他们七人,但老妇人还是谨慎地将门关上,压低着声音说道:“越年轻越要命。你年轻时候如果也像现在这样事事都多方考虑,也许现在都还在街上要饭,我可是记得你24岁生日那天晚上,当着昆家各房长辈的面将一张支票拍到桌子上的情形。”
二十四岁,很多人同龄人这时候还在捏着简历茫然地奔波在各大招聘会场的时候,昆天口袋里已经装着几百万的资产,手中捏着一个可以源源不断生钱的公司。
后来他逐渐接接手家里买卖,生意越做越大,赚钱也越来越容易。
但快乐却并不比当初那四百多万更快乐。
那几乎是昆天这一生的骄傲,当被五姑提起这事时昆天脸上也露出笑容:“毕竟是江湖人,要先让他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还得各方面的敲打,下午我会去拜码头,不能让这家伙玩人间蒸发。”
“要我说,咱们第一站就该去拜码头,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了,以后还得这样传下去。赚钱,赚钱再多有什么用,就像被你送进绿皮手里的那一个个大老板,哪一个不是身价千万过亿的,遇着江湖人还不就只有被玩弄在股掌之中?这江湖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昆天眼中露出一丝不快,冷冷地瞟了坐在上席位置不停唠叨的三叔。
“老三,你少说两句。天哥儿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他自个的腰包,决定在凯江拿地做开发是咱们昆家上上下下的决定,昆家钱已经够多了,但这些钱有多少水分在座的心里也有数,所以我赞同天哥儿的想法,这十年咱们埋头搞实业。”
五姑拖开下席椅子示意昆天坐下,她也在旁边顺势坐了下来,又才抬头望着上席上的三哥说道:“要反对,你就该在来之前的会上提出,去向老大提。”
“我不反对拿地修房子这事,这年头谁都知道地产市场火热,拿地当然稳赚不赔,我只是觉得咱们既然是江湖人,就得按照江湖规矩来,在场的大多数人半截身子都埋到黄土了,挣钱再多能带走吗,等我们这一辈都老了,昆家所有年轻后生能撑起这片天,最后咱们这些人在黄泉下都还要被江湖戳断脊梁骨。”
提起老大,三叔就像耗子听着猫的声音般,坐在椅子上都有些不自然,嘀咕了两句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想当年我在云南那边遇着那帮家伙,直接用整个江湖声势压得他们在山林里躲了大半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将偌大林场留给我。道义、情面都站在我这边,江湖就该这么玩……”
昆天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三叔那些老生常谈的故事他已经听得倒背如流了,对此只能低着头,将眼中的厌恶藏得更深。
詹不易没乘坐电梯而是从楼梯间直接离开,身后渐渐感应不到昆天的目光,脸上的茫然、惊慌渐渐消失,背影渐渐直了起来,取而代之的事以往的沉着,眼中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解小手焦急地在楼梯间的隔层处走来走去,听着响声立即抬头,一看是詹不易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想着要再等几分钟还没消息我就冲过来了。”
詹不易没说话,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继续朝一楼走去,解小手若有所思地朝詹不易背后望了望,跟着一同走向停车场。
一上车,解小手立即反问道:“你怎么切断了通讯器,真要出了事我也要连带着被惩罚,也许不需要文助出手,组长就会将我这身衣服拔下来,那时候我就成了第一个被执法组踢回部队的兵。”
“你是因为任务,所以才跟我过来的?”
“当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出来的时候组长有交代,必须将你们之间的谈话记录下来,而且在之前你也答应过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詹不易苦笑着,他倒不认为自己能够收买眼前这个人,只是从对方言语中听到一种可能,解小手是整个执法组中军队烙印相对较浅的人,也许公司选拔他是因为腿功的原因。
“昆圆、昆方两人都死在凯江,而且这两笔账都记在我头上,换着你作为他们的兄弟你会怎么样,无非就是破口大骂然后出言恐吓一番而已,江湖人嘛还不就说一些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话,难道你还希望我们能相逢一笑抿恩仇,化干戈为玉帛?”
“可是……”解小手想了想确实如此,但组长给出的任务他回去又没法交代。
“回头我和洪强解释,这事你就别烦了,开车吧。”
因为依维柯太扎眼,江湖人统一将之称呼为‘狗车’,所以今天解小手特意从别的手里借了一辆私家车,詹不易到也没想要隐藏行踪,就算有人告诉他昆家人在这里布下了眼线他也不觉得奇怪。
昆家就是大树,根须深深地埋入江湖中,然后以此为基石拼命涉取着所有能够涉取的养分,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如果连江湖人应有的警觉也没有,早就被这个时代所淘汰。
凯州酒店在后视镜里逐渐变成一个小点,詹不易才取下眼镜用衣角轻轻地擦拭着:“你再帮我个忙,我要知道昆家进入凯江人的所有信息,是所有信息,甚至是住在凯州酒店的房间号,每天都去了一些什么地方,见了些什么人?”
“这不合规矩。”解小手根本不等詹不易说完就立即拒绝着:“弄到那七人的基础信息我可以做到,但如果说要锁定行踪必须要实行监控,需要声讯处配合,这种跨部门的合作需要公司出具内部联络单,也许你直接找文助去不知工作更合适。”
詹不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听说你们都练了形意正宗,觉得效果如何?”
“效果?没什么效果,大家都在说魏先生这是打着教习的幌子,为了获得能随时出来透风的特许。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用的还是部队上的擒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