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俱静。
所有人都注视着因为愤怒而离开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的詹不易。
袁政皱着眉,训斥道:“这里是会议室,工作中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到分理处来找我汇报,如果是撒泼卖野的话,请您出去!”
“当面对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杀害自己的人,我相信在坐各位都不会心平气和。”这里所有人无论资历还是职位都高出詹不易一头,他也不敢太过于放肆。
江湖谋食最讲究量力而行,没有给自己带来好处的树敌行为,都是一种愚蠢,他可没有文静的魄力四面宣战。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詹不易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公司一无所知。
虽然公司是由师父及另三位师伯发起,但依靠的却是机构的支持,从声讯处、科研处就能看出这点,甚至在执行层下面几乎清一色的军转人员,否则地方政府怎么可能会接受公司的各种邀请会谈?
在人事调整和重大决策上也一样如此,公司仅有4票的表决权,剩余6票依旧是掌握在机构手中。
文静的底气正是来源于此,在行政级别上,总经办工作范围虽然是总经理秘书,但在编制上却不是隶属于分公司。
即便是晋刚,也不能一言罢免。
“既然说到魏宏,我自然想要文组长给我一个答案。”詹不易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目光越过面前的洪强落到文龙身上:“不要到时候人去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当这四个字说出来后,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万分精彩,属下挑战领导权威是一回事,更重要的却是他指出文龙有杀人灭口的嫌疑。
这话不是詹不易的心血来潮,文龙杀他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如果离开这个办公室,他就会立即遭受文龙的报复。
公司同样是一座江湖,只是不同于外面那个表面波涛汹涌的江湖罢了。
“我不喜欢你是真,从你进入公司第一天我就明确了态度,任何时候我也没隐藏过,这事我对文助理、晋总都有反映过,你若不信可以向他们求证。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你中伤我的理由。”
“是与不是,提审魏宏便知。”
“江湖人对公司天然抵触,因为执法的缘故,一组的口碑更差,谁能保证他不会诋毁我?”
“够了!”一个平淡的声音打断两人口舌上的你来我往:“这里不是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如此胡闹成何体统,对于魏宏的处置意见由我来决定,你们都没意见吧?”
詹不易还要说,忽然看着文静的眼神,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凳子上,抬头望着正中央的晋刚。
文龙也没再说话,一副全凭领导定夺的模样。
晋刚清了清嗓子,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宽厚的脸庞带着如山岳般刚毅的轮廓,目光徐徐地环视着众人。
会议室气氛变得厚重凝实,四面八方似乎都有着一堵堵墙压迫来。
即便是詹不易也感觉呼吸有些艰难,被晋刚目光缓缓扫中,犹如人被夹在两堵不断靠拢的墙壁裂缝中。
距离晋刚最近的文静也缓缓站起身来,脸色变得严肃而有些不近人情。
悉悉索索——
一个个与会者也站直身子,空中只有椅子因为挪动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以及沉重的喘息。
詹不易也只有重新离开椅子,有些诧异地望着旁边的洪强,这家伙脸色似乎也出奇的难看,心中一惊:“莫非晋刚的意见是……”
想到此,詹不易有些奇怪地朝文龙望去。
文龙脸也一样肃穆,不过却显得无比轻松,甚至嘴角还有轻微的牵扯,犹如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松雅部落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晋刚再此宣布,对望江公寓居住人魏宏给予执行死刑的决议,此决议符合公司乃至集团公司执行准则,此决议由松雅部落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作出,愿意接受上级领导的审核并承担一切后果。”
听着铿锵有力的声音,詹不易脑袋瞬间懵了。
没有说明罪行,没有给魏宏辩解的机会,甚至连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直接就宣判了死刑。
一瞬间,愤怒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心头不断地积蓄着。
会议室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闷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文静。
灯光下,那一席洁白的衬衣竟然轻微颤悚着,但依旧站得笔直,挺着胸深深呼吸一口:“松雅部落文化传播公司总经办附议,不做任何补充说明。”
“分理处,附议!”
“业务处,附议!”
“……”
最后开口的是文龙,用响亮而干脆的声音说道:“执法组,接受公司任务,等候公司发布执行时间。”
“给他三天时间吧,毕竟他对执法组也算有所贡献。”晋刚合上面前的本子,似乎刚才的一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显得异常疲惫。
“我反对!”
一声怒吼打破会议室的沉闷,所有人都觉得耳中尽是嗡嗡的声响。
詹不易圆瞪着双眼,用尽全力吼到:“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轻松的一句话就决定他人生死,你也说过魏宏对执法组有所贡献,纵然有错还不能功过相抵吗,非得置人于死地?你这是包庇文龙,包庇真正的犯罪。”
“反对无效。”晋刚捉起钢笔插入衣服口袋中,然后将手抄本握在手中,冷冷瞟了詹不易一眼:“将个人情感带入工作中,两次阻扰会议进程,散会后分理处给我一个针对詹不易的处置意见。”
说完,晋刚大步流星地离开会议室。
“杀人犯,你们这是集体谋杀。”詹不易一抬脚冲过去想要阻止晋刚离开会议室,结果旁边一只硕大拳头奔来。
“滚!”詹不易抬手拍了过去。
出手的是洪强,这家伙说实话身手实在有限,当初在二医院的时候两人就有过一瞬间的交手,所以这拳头针对詹不易一来说,根本不够看。
噗!
沉闷响声中,洪强庞大的身子直接倒飞出去,办公桌也被撞得立即横七竖八。
詹不易也被这一拳逼退好几步,有些惊异地望了望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臂:“外家拳?不对,这不全是外家拳。”
单单是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可丝毫不逊色于江湖上易骨初期高手,一拳之下隐隐有了铁屠夫的气韵。
“詹不易大闹会议室,还不束手请罪。”
又一声大喝如炸雷在耳中想起,文龙身躯快如闪电般直接撞来,随即便是漫天拳影。
咚——
拳头落在深厚墙壁上,连脚下地板也能感受到轻微的颤动。
詹不易瞬间冷静下来。
一种恐怖的情绪在心头泛起,这瞬间他都怀疑是自己武技倒退的缘故,执法组什么时候有这么彪悍的战斗力了?
“一组长,我的事不要你插手。”洪强一撞在会议桌上又立即弹了起来,扬起右臂架住文龙劈下的一拳,另一条腿却踢向詹不易。
三人一瞬间交手数十下,会议桌直接损坏大半,其他人见着这阵势迅速离开,好像生怕下一刻拳头就落在自己身上。
三人中最累的是洪强,如果不阻止文龙在文助面前不好交代,可是詹不易犯错在先又不能无动于衷;最震撼的却是詹不易,从这片刻交手中他大致揣摩到两人拳路,无非就是军体拳和形意正宗的拳术相结合,但在威力上赫然不输于任何江湖人。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一个小学生爆发出成年人的力量般不可思议。
这两种拳只是外衣,真正恐怖的是他们每一拳的力量,仿佛是牦牛群在广袤的平原上尽情奔腾,没有衰减,没有枯竭。
即便是开启了以续航能力著称的气劲天赋,这样一口气几十拳下来,也不可能做到力量丝毫无衰减。
詹不易感到恐怖的来源正是如此。
眼前这二人身上必然有着他不为所知的秘密。
“打啊,怎么不打了?”看着詹不易距离拉开停下手来,文静才冷冷地说道:“一组长,战术手套可不是让你用在同僚身上的,难道真如詹不易所说,你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习惯了,习惯了。”文龙呵呵一笑,却并没有脱下手上的手套,双手自然下垂却依旧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态。
“你去办公室等我。”文静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冲詹不易说着。
“我也想要问问你,向你讨一个说法,如果你不能给我满意答复,我直接去楼上找晋总。”
詹不易气哼哼地下了楼,会议室又陷入了一片宁静中。
文静俯身从倒下的会议桌中将自己的文件夹抽出来,然后轻轻踱到文龙面前:“詹不易的命不值钱,但江湖人最注重传承。玉衡一脉要是真断了传承,恐怕你就再也走出不凯江了,难道你忘了他的几个师兄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人眼中,你和你家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抵不过‘玉衡’这两个字。
我知道这话不符合我身份,但在此之前你得仔细想想,你做得那些事是否符合你执法组组长的身份!”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文龙无所谓地拍着手上灰尘,竟然直接转身当先一步离开。
洪强有些皱眉地朝门口看了看,冲文静说道:“你这是在激怒他。”
“我故意的。把你的人叫上来吧,将会议室整理一下,不能修缮的就去市区重新买,费用你先垫着,发工资的时候从你们三人卡上扣除。”
留下洪强一脸茫然。
……
回到五楼办公室后,詹不易脸上的愤怒依旧丝毫不减。
文静也只能默默地看着,等到他将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忽然问道:“你对中国近代史了解多少?”
“什么?”
“准确说是你知道抗日战争史前,拥有先进军事武器的日本,是如何战败的吗?”似乎文静也没想过詹不易能够回答上来,起身从办公室书柜里取了一本书拿在手中。
“大学毕业后,我爸同样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从客观到主观所有我能想到的答案都说了,结果他还是摇头。然后他给了我这本书,让我自己琢磨。我希望你能用心去看它,相信会对你有所帮助。”
“嫌我是个粗人?”詹不易将递到自己面前的书拨到一边:“我现在想要的是关于魏宏的答案。”
“如果他对你没有授艺之恩,你还会这么激动吗?”
詹不易直接了当地摇摇头,干脆地说道:“不如果只是泛泛之交,管他是被凌迟还是安乐死!”
“那就是了,你生气是因为你和他有一份江湖的香火情在其中,可是对于公司而言他就是一个进入望江公寓的江湖人,盗取尸体公然和昆家人接触,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但践踏了公司的底线是事实,如果赦免了他,就不是江湖人口中的‘看门狗’了。接下来的事对你来说可能会更加难以接受,所以你得有心里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