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怎么战败的?
詹不易疑惑地拿着一本封面已经发皱泛黄的书离开公司,他不认为自己真会去重温这段历史,相信每一个国人都不会喜欢近代史,因为这几乎是满满的一段屈辱史。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时代,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所有人也只能一往无前地往前奔跑,正是因为特殊的时代环境,使得江湖人被逼着走上了一条英勇之路。
和苏舒接触的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很多关于民国时代,那个风云际会的一些江湖典故。
每一个崛起的江湖豪士背后,总是带着一抹辛酸与悲凉。
很快,他就将这本近代史给遗忘,投入到与山水前城项目的工作中。
这个下午注定是要忙碌于几个广告公司广告位的比选中,但晋刚那低沉的声音却如阴霾般始终盘踞在心头。
挥之不去。
当看见手机来电显示上苏舒名字的时候,他才想起昨晚上说过盯梢的事,这整天都忘了去关注江湖。
詹不易有些疲于应付地按下接听键,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更糟糕的消息:“又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电话那头苏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妩媚笑着:“只是忽然想听听你声音了,以前你都那样主动的,怎么现在连一个电话也吝啬起来,难道真是提了裤子便不认账?”
笑声让詹不易觉得,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惦记着自己,犹如沙漠上丢失了水袋的旅人忽然找到了一杯清水,酣畅之余又有着深深的慰籍。
“怎么又不说话了?”
詹不易抬手向正在做评估比较的王学平打着手势,对方冲他点点头,詹不易才将手机压在耳朵上,快速走出办公室:“刚才在开会,国庆临近了项目也开盘在即,很多工作已经严重滞后。”
“房地产啊,看你这么卖力,待遇一定不差吧,怎么觉得你忽然像失足妇女从良呢,难道这工作比江湖谋食还要挣钱?”
“毕业后从来没有正经地上过班,既然现在在凯江一时半会不会走,那就把这工作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做……”
“拉倒吧你,就像你去做看门狗一样,新鲜劲儿一过你会觉得还是无拘无束的江湖好,来钱快还不用上下班打卡,不担心还要从可怜的薪水里拿出一部分来做绩效考核和考勤标准。”
“总要走过一遭才知道结果吧。”因为是在售楼部的会议室做的比选,周围时常有入会的客户去对面财务室缴纳入会费,詹不易也只能快速朝着售楼部外走去。
苏舒妩媚,但骨子里却有着傲娇气,多年的江湖闯荡让她独立得不像个女人,所以黏人这种事不会出现在她身上,这时候打电话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只是她越不明言詹不易心里越是忐忑。
“下个月三号你把时间留出来,下班后我来接你。”
“干什么?”才想着不会是黏人,苏舒立刻就说出了令他万分意外的话,这瞬间詹不易忽然觉得面前的清水变成了鸩毒,在眼前翻滚不休。
“瞧你紧张的,你忘记了江湖酒会的事,记得准备一套精神点的衣服。”
“地点呢?”
“具体地点恐怕连先生也还没决定好,只有到时候才知晓。”
詹不易知道这是为了规避一些隐患,至少是不能让公司知道酒会的地点,真要被执法组一锅端了,凯江江湖就成整座江湖的笑柄了:“酒店那边昆家人情况如何?”
“先前我在7楼垃圾箱里发现有纸钱灰烬,应该是告慰亡者的,有江湖人到酒店吊唁都被昆家人谢绝了,至少从目前来看没有和外界接触;全标已经做完手术,由坤海在医院陪同。”
“辛苦你了。”詹不易挂了电话心中更加忐忑,没动静才是最恐怖的。
这就和打麻将一个道理,不碰不杠一声不吭,那必然是在做大牌。
同一时刻,望江公寓。
文静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小区中庭。
在种植绿化的时候,开发商在小区里种下那大面积的梧桐,这时候正是树叶泛黄的季节,下面的绿地上也薄薄地铺了一层黄色。
“将摄像头都移开。”文静用腕麦对监视着的各处暗哨发布着指令,随后转身坐回客厅。
房间里布置得并不复杂,但也说不上简单,看得出来魏宏也不是一味追求清贫的苦修者,至少面前这张造型别致的功夫茶茶台,就不是普通家庭能够看见的。
烧开的水在茶壶里翻滚,发出呜呜的声音。
魏宏慢条斯理地用茶叉夹着杯子在锅里耐心地消着毒,当文静坐到他对面的时候才朝前面瞟了一眼:“莫急,功夫茶最考究火候,急不来。”
文静到嘴边的话果然又收了回去,双手搭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
往壶里投了一些茶,老人随手掐断电磁炉上的电源,脸上带着遗憾地摇摇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现在大家都用上电磁发热的快速壶了,那种红泥瓦罐烧的深井水已经难得一见咯,幸好现在还有纯水,不然茶里全是漂白粉的味,还不如喝潲水直接。”
铁观音不经泡,只是等待了片刻功夫,老人慢悠悠睁开眼,将茶漏放置在公道杯上,将壶茶水全倒倒入台面上最大的一个杯子中。
又拿起两只刚刚消过毒的瘦高茶杯,并排摆放在两人中间的茶盘上,然后缓缓将茶水注满,从容不迫地取了两支口面宽阔但相对矮小的杯子倒扣在上面。
“细长的叫闻香杯,矮的叫品杯。”魏苒说话的时候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住闻香杯的腰部,拇指压在倒扣着的品杯杯底,然后手腕迅速翻转。
细长的闻香杯和矮小的品杯位置刹那间调换,变成了闻香杯倒扣在品杯上面。
轻轻的,一点点将闻香杯从品杯上揭开,将细长的杯子递给文静。
文静微笑着右手捏住杯子,左手托着杯底,凑到鼻前深深嗅了一口。
看着她这动作,魏宏呵呵一笑:“你不像是有多余时间折腾功夫茶的人。”
“我爸爸以前要抽烟,后来身体不如以前,烟酒也戒了,退休后就和周围邻居一起摆弄这些东西,看得多了这照圈画圆的的本事也学了点。”
功夫茶对时间有着很严格的考究,魏宏点点头揭开另一个闻香杯,轻轻嗅嗅,然后举起品杯到与眉齐平,遥空冲文静举杯示意,轻轻说道:“请!”
这确实是一杯好茶,即便是文静不会喝茶的人也深深相信这观点。
清澈而微微泛青的茶汤,带着微微发烫的温度一直滚落到胃里,仿佛浑身毛孔都在这瞬间被打开,每一个毛孔都有淡淡的清香散发出来。
“现在可以说正事了。”魏宏提起茶壶开始到第二杯,这一次倒没有闻香的程序,直接将杯里茶水注上:“这段时间外面守着的都是你的人吧,好几次深夜都被他们弄出的声响给吵醒,好几人还在冲突中受了伤,为了保护我这老头子你也是煞费苦心。”
“我只是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而已。”文静不知不觉坐端了身子,忽然看着魏宏满头的银发,心里蓦然一疼,嘴唇翕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道:“公司给你了三天时间。”
咔!
厚实的品杯在魏宏手上忽然碎裂成大大小小的几块,手心手背乃至于胳膊上尽是茶汤,偏生是那些碎片竟然没有一枚划伤他手指。
魏宏低下头呵呵一笑,抓起茶巾擦着身手臂上的茶水:“这答案其实在我意料中,从被高速路上接下来的哪一天起,每一天都是白赚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你进门看我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到我这年纪我以为我已经做到了淡漠生死,可听到结果后还是控制住自己情绪。”
“我爸常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惧,世间能做到直面生死的人又有几个。”
“你来不会是只告诉我这个答案或者说见我一面的吧。”魏宏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低头将揉乱了的茶巾一次又一次的对折着,可怎么也不能满意。
摊开,重折。
再摊开,再重折。
“你知道公司理念,也应该明白公司对待江湖的态度,在这事上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我能做的是尽量为你争取一个安静、温和的方式来告别,可是……”
“可是文龙不同意?”魏宏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戾色:“拿走我这条命我可以不在乎,但他们连一个体面的告别也不可以给我吗,还是说公司以为外面那些人真能困住我?”
文静就像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江湖名宿,一根指头都能要了她性命的高手,依然稳坐在沙发上:“如果是在以前,自然是可以的,但现在是一个特殊时期,江湖就会召开在即,公司必须表现出一种强硬的姿态,在原则问题上我支持公司的决定,但是……”
这世上,最让人惊心动魄的词恐怕就数‘但是’了,所有的转折都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
佘克江将他请入望江公寓,在外人看来是严格履行公司政策的结果,可是只有魏宏心中最明白,老狐狸实际上是在给詹不易找保镖,为了方便他自由出路行动不受限制,还刻意给他安排了‘禁军教头’这一职位。
这老狐狸能狠到选择杀七之刑自杀,当然考虑过魏宏脱线后的情形,所以明正典刑很有可能是他私下授意晋刚的手段,
在听见‘但是’这两个字后,他情绪终究缓和了一些,沮丧地将始终折得不满意的茶巾丢到桌面上:“反正都是将死之人,有什么话你就一口气说出来吧,这才是你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