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电梯就看见两边摆放着的无数花圈和挽联,文龙随便抄起一张看了看,无非就是沉痛悼念昆地、痛失江湖一柱之类的废话,右边的挽联出奇地都没有署名。
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江湖人这么轻易就泄露自己行踪,找下去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或者假名而已,譬如面前最大的花圈上的落款着便是:先生敬挽!
署名和未署,没什么区别。
“去酒店监控室把今天送花圈试图吊唁的人的影像都拷贝过来,尤其注意这个送花人。”文龙朝身后轻轻吩咐着,随手松开手中的挽联。
“文组长。”听说是文龙吊唁,昆天连忙迎了过来:“舍弟的事竟然劳你上心了。”
“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酒店如果允许的话,原则上我们是不会反对你的行为的,但还是希望你们注意影响,照顾一些其他人的情绪。如果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冲突,公司也只能秉公执法。”文龙点点头,背着手在原地慢吞吞地踱了两步。
昆天冲跟在身后的一同出来接待的昆波说道:“去通知三叔五姑,凯江公司的过来……”
“不用惊动老人家。”文龙左右看了看忽然转身又去呼叫电梯:“我这人喜欢安静,你陪我去天台逛逛。”
昆波捏着拳头,现在看每一个人都像是杀二哥和昆家作对的凶手,冷哼一声:“天哥儿是昆家长房长子,也是未来昆家的继承人,你凭什么命令他?”
“不得胡闹。”昆天虽然也不喜欢文龙这种语气,但毕竟人家是凯江的地头蛇,就差没有套着飞鱼服腰挂雁翎刀了,他假装训斥了昆波一声,点头当先一步朝着电梯走去。
文龙将跟随的人也遣散开去,天台上只留他们二人。
两人都站在天台的墙裙边,眺望着远方的城市。昆天心中在默默算计着,江湖上从来都相信登门无好事,昆家最近不知道是犯了太岁还是冲了煞星,两个月内死三人,想着离开山西之前那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气概,现在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昆家大好儿郎反倒成了詹不易成名的垫脚石,想及此处昆天便怒火中烧。
“魏宏只剩下不足60个小时,对你们来说也算是一些慰籍。有这颗人头在手中,你回去多少也能交差,至少保住了你未来家长继承人这个位置。”
“继承人,你以为我真在乎继承人这位置?”昆天哼哼一笑,脑袋无意义地微微点着,每点一下头目光总是落在远处的一栋高楼上:“市场经济下,谁有能耐带领大家挣钱致富,大家就愿意跟着谁一起干。就算有一天这继承人位置落到别人头上,族里人也会重新将这头衔送回到我手中来,因为没我不行。”
文龙偏着头,眼神如刀子般来来回回在昆天身上剐过无数回:“既然如此,你只需要安安心心挣钱就行了,何必还要闹出这么多事来。”
“在我被赶出去家门的时候、在我第一次遇着麻烦的时候,是昆地背着家里人,花了钱把我从绿皮手里捞出来。其他人的命我可以不在乎,但昆地的仇我必须要报,别想拿一个老头子来糊弄我,詹不易和魏苒都必须得死。”
“这不可能。”
“别忘了一直是你没有兑现承诺,说好的将魏宏和昆圆送到我面前的,结果我看着的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这那玩意有狗屁的用,还是说你觉得拿昆家的钱实在太容易了?”
“注意你是在和谁说话。”文龙淡淡地伸出手指拨弄着墙裙上那些细小砂砾:“当初你派人将钱塞入我口袋的时候,我不记得有答应过你任何条件。魏苒就是一个莽夫杀了就杀了,可詹不易身后那些师兄弟不同,单说那邵旭飞一人就够我喝一壶,我比较胆小,这事给我钱也不会去做。”
谈话进入了一个僵局,只有微微的风从脸上刮过。
昆天低着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魏宏?”
“注射安乐死,他毕竟是我们教官,这最后一点体面还是要留给他,也是给江湖的最后一点体面。”
“再给你五十万,让他换一种死法。”昆天将手伸进西服内袋中,很快就摸出一张银行卡来。
熟悉昆天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武器。在他身上随时都有十万、二十万以及五十万的储蓄卡,只是分别装在不同的口袋里,就凭着这手段使得他纵横商界无往不利:“密码依旧是卡号后六位。”
昆天接过银行卡在眼前晃了晃,却没有装回口袋,而是问道:“先说说你的条件。”
“公开判决,尽可能多地让人去看宣判过程,至少我要在人群中看见詹不易和魏苒的身影,在给我弄一条黑枪。”
“你想要引蛇出洞,然后自己动手。”文龙直接将手中的储值卡抛了回去:“搞枪这事干系太大,已经踏到我的底线了,枪声一响我这身皮也跟着被拔下来,你太贪心了。”
“再加二十万。”
两张卡片在昆天手中轻轻晃动,太原市商业银行的字样若隐若现,文龙咬着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打不打得中就看你了。”
“成交。”
文龙走了,走得快速而没有声息。
“底线,不都是拿来践踏的嘛!”望着匆匆而去的背影,昆天嘴角莫名挂起一抹笑意,他喜欢钞票不假,但他和别人的喜欢不同,他喜欢用钞票来操纵别人的感觉。
资本论开宗明义: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益,世人就敢践踏所有的道德底线,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钱,在昆天眼中就是一个得心应手无往不利的玩具,如詹纯那老家伙所愿,这不算玩得太出格吧。
……
周末的凯江显得出奇的热闹,经过整整五天的上班,得以解放的人都纷纷走出家门。
商场、百货大楼、电影院、服装店……凡是能消费的场所都能看着行人接踵摩肩,詹不易却像一个游魂一样孤零零地游荡着,看着一个个妖娆的身姿在自己眼前出现,然后视线被更妖娆的身影吸引……
如此周而复始。
可惜这些笑靥如花的美女周围总会有一个个男人陪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把的时光都浪费了,想着刚刚认识苏舒的那个年纪,无所顾忌,只要见着美女就敢冲上去搭上,施展浑身解数也要将对方骗上床,而现在他觉得自己连如何搭讪都不会了。
这两天江湖出奇的安分,昆家人没有丝毫报复的打算,周围也没有风媒活动的踪影,这让詹不易一时间还难以接受,他现在正在犹豫着。
犹豫着是否应该给文静打电话,来一场约会打法打法时间。
文静的漂亮是无可厚非,可想着那张严重缺乏感情表达的脸,他顿时偃旗息鼓了:“还是找苏舒吧,看着带笑的脸,心情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
刚掏出手机,文静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对魏宏判决的最终结果出来了。”电话里文静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果真有那也是秉公执法确立公司威严的情感:“明天下午三点,在凯江三中的操场进行公判。”
这消息对詹不易来说可谓是峰回路转,只要是公判那就说明公司还算有人性,因为公判必然是很多人去现场观看,不会有徇私舞弊的情形发生;不至于像昨天会议那样,几个人轻言细语就决定一个人生死。
“别高兴太早,结果是注定的。只是多了贩毒以及奸淫妇女至死的罪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詹不易握着电话的手因为气愤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奸淫妇女,这样荒谬的罪名你们也能编造出来,公司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好吗?”
周围人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莫名其妙忽然咆哮起来的詹不易,眼神像看怪物一般,快速朝着周围散开。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需要做的只是接受公司的所有决定,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向分理处袁主任反应。”文静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安排了你和魏宏见面,时间在明天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是我的权力极限。”
挂了电话的詹不易第一时间就想到铁屠夫魏苒,可是对方电话始终出现忙音,语音里一直传来关机的提示。
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藏匿身形,直接打车去了玄武观,可惜依旧没找到人。
“魏苒也出事了。”这是他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白天也有白天的好处,能够让他认真仔细地观察着玄武观的痕迹。
破了一阙的道观里有用几张长短不一的木板铺成的床,被褥上面还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这是为了防止晚上起雾将床单浸润,在没法生火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院子中央有无数脚印,微微下沉的是铁屠夫留下的,这应该是他练拳时候无意中留下的,而另外一些更加杂乱零碎的已经被破坏掉的是其他人的脚印。
因为年久无人的缘故,杂草快将整个院子包围,但周围草丛中詹不易并没找到草叶大面积折损的痕迹,说明这不期而至的访客并没与魏苒发生冲突。
除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先生外,凯江江湖能够威胁到魏苒的屈指可数,詹不易真正担心的是有人从魏苒口中知道昆地的事。
毕竟是他詹不易为昆地布下的局,如果被人坐实这罪行,他就会特别被动。
“也许他只是下山去买一些补给。”实在找不到任何可靠线索后,詹不易就蹲在山上的一棵树脖子上耐心等着。
这里视野极好,背后便是因为地震而垮塌的悬崖,没有人能从背后上山,如果想要去玄武观这里是必经之处,加之周围树冠茂密,冷不丁很难发现树干上蹲着人。
一下午的时光在树杈和偶尔的鸟鸣中度过,詹不易最终确信魏苒不会回来的事实,这里面却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