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公寓在规划之初就采用人车分流的设计理念,车辆可以直接驶入地下车库,并能随意达到公寓每一栋楼的地下。
押送魏宏的依维柯没有丝毫减速,几乎贴着詹不易身子开了过去,这还是詹不易见机得快退了半步的结果。
空中只留下文龙肆无忌惮的笑声:“你丫有能耐别躲啊。”
猪头肉在躲闪中掉在地上,不规则地散落着,就剩下酒还捏在左手。
刘辉带着一个小组站在大门后,挑衅地望着詹不易,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之情。
执法组的效率从来都是极高的,每次执行任务甚至能掐着秒针进行。
14点30分,轰鸣的马达准时从黑洞洞的车库下方传来,墨绿色依维柯如出押猛虎般飞奔过来,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稳稳地停在詹不易面前。
“刘辉,收队!”
门后刘辉点点头,带领着自己小组成员从打开的车门中钻进去,刘辉处于队伍最后面,一脚已经踩在踏板上,回头冲身后试图跟过来的詹不易一笑:“非执行任务成员蹬车,等同于袭击,要去三中自己打车吧!”
车门随即被关上。
按照公司编制,望江公寓常备的成员虽然一样是属于执法组,但却归业务处古非凡负责,不在一组、二组序列中,刘辉一收队,看守岗位的指着重新转移到原有安保人员手中。
隔着模模糊糊的车窗发现微微倨偻的熟悉身影,詹不易快走两步冲到车窗前拼命敲打着。
车窗开了。
魏宏依旧显得那般精神矍铄,头发苍白却费油丝毫的凌乱,努力地挺着胸膛,眼中神光敛动,笑中夹杂着悲伤。
“我给你带酒了。”詹不易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只能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仰望着坐在车窗边的魏宏,举起手扬着酒瓶。
魏宏伸出手接过高粱酒冲他点点头,詹不易这才注意到他双手被手铐,眼中更加愤怒,朝坐在魏宏旁边的文龙吼道:“到目的地再给他戴上不行吗?”
文龙坐在座位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窗外詹不易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这就是执法组存在的意义。”
魏宏将酒瓶用腿夹着,然后拧开瓶盖,用食指醮了酒在玻璃上写下‘里子’两个字,随后坐正身子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文龙眼中闪过迷惘,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暗语。
詹不易知道,魏宏这是要他好好活着的意思。
因为江湖从来都是恩怨纠缠,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罹难,师门传承一直是江湖人心中的结,即便是泰山王这样的英雄人物,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一身绝学在石灰包下失传,令无数人扼腕长叹。
于是,面子和里子之说逐渐传开。
一个门派至少会有两个弟子,闯江湖的是代表着师门的面子,负责师门的荣誉,里子则不轻易露面,保证传承。
魏宏这是示意詹不易不要因为他而做出愚蠢的事,及时从公司纷争的漩涡中摆脱出来。
这是为着形意正宗的传承,也是为着玉衡一脉香火永续。
高粱酒在玻璃上快速扩散,字迹逐渐模糊。
詹不易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只能抬手敲着玻璃:“难道你不打算说一点什么吗,魏苒失踪了,你不希望他忽然出现大闹公审会吧?”
魏宏忽然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旁边坐着的文龙,后者耸耸肩:“他已经被公司通缉,我对他难得用上任何手段。只要他出现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抓捕甚至击毙,事实上公司几个部门这时候都在满城搜索他的踪迹,他的失踪真不是我做的。”
像是回应着詹不易,魏宏伸手指了指已经模糊得不成样的字迹,微微底下头朝着詹不易忽然张嘴。
依维柯喷吐着浓浓尾气,然后灵巧地拐出辅道绝尘而去,留下詹不易如木桩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蜷缩在躺椅上悠然如梦。
可是此刻的詹不易却如置身冰窖,从心底泛动的寒意竟然让他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麻木地掏出手机、麻木地按下接听键,嘴唇无意识地打着哆嗦,不断地碎碎念。
“易哥,你在说什么呢?”电话是解小手打来的,听着詹不易断断续续不成腔调的声音,他也只能不停地喂喂着。
“我看见,我看见了……”詹不易忽然觉得四肢发软,扭头左右张望着,目光终于落在小区入口侧面砌起来的花台,麻木地抬着脚往花台处挪动。
他移动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显得那样艰难。
“我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詹不易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一刻他才见识到了公司的冷酷与无情,终于知道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他们怕魏宏咬人所以敲掉了他的牙齿,怕魏宏在公判会上当着江湖人乱说,所以割掉了他的舌头,畜生……这群畜生!
没人给他体面,所以他自己给了自己体面。畜生啊,真难为他了,忍着巨大的痛苦还要装着若无其事,一群该死的畜生。”
詹不易坐在花台上,每说一句话就拍一下大腿,跟着骂一句畜生。
电话那头的解小手也沉默着,毕竟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在全世界都讲着人道主义的今天,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竟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他一时也难接受。
不断骂着,詹不易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尽管情绪依旧不稳定,但总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会场那边如何了?”
“我一直守在会场口处,没有看见任何符合魏苒体貌特征的人员,易哥你还有多久到?”
“我不来了,来了也不过是看一场安排好的单口相声而已。”詹不易木然地站起身,然后走到路边开始等待经过的出租车:“如果你看见魏苒,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进去,文龙正在里面等着他露面。”
“放心吧,我和声讯处候原说好了,只要市区任何一个地方发现魏苒的踪迹,他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想办法出去。”解小手又低声快速说道:“我带着麻醉剂的,至少保证他不会钻进文龙的圈套。”
“辛苦你了。”詹不易匆匆挂掉电话,又骂了一句畜生迅速钻进还未停稳的出租车。
……
公司,五楼。
文静正坐办公室,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然后又将这些名字用线条乱七遭八地串在一起,忽然抬头冲安静立在一旁的洪强问道:“昆家那边动静如何?”
“会场里有很多江湖人掺杂进去,都是冲着公审公判来的,但里面没有昆家的人。在中午之前昆海就将全标接出来并离开凯江,理由是为了接受更好的治疗,但我们本掌控的范围仅限于市区,一进高速便没法继续跟踪。
昆家其他人也都在中午退了房不知去向,但两辆威霆商务车却依然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目前是满油状态,从重重迹象上分析他们今天应该有所行动……”
文静打断洪强的话:“进程分析是我的工作,你只需要客观地汇报自己所知道的事就好。”
“是!”
“魏苒那边情况如何了?”
“依然在围捕中,一切都在按你的计划执行。”
“让同僚都警惕点,铁屠夫杀性重不能大意,注意掌握好时间和分寸。詹不易一旦进入三中就立即命令解小手跟在身边。魏苒永远不会出现在会场,他们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明白那支麻醉剂的真正用途。”
文静忽然看着欲言又止的洪强,眼中尽是询问的意图。
“刚刚收到消息,解小手汇报说詹不易不会出现在公判大会上。”
“文龙这样对魏宏,无非就是激怒詹不易和魏苒,好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出手的机会,他不去会场还能去哪里?”
洪强谨记文静刚才的话,果然只是如是汇报情况,任何个人猜测的言语都没有,一瞬间又变成木头人。
“昆家人不露面,詹不易也不去会场……”签字笔在两个人名字上轻轻地打着圈,随后无意中看点右上角已经被划了无数个圆圈的魏苒。
文静心头大震:“滴水岩,詹不易去了滴水岩,你立即将解小手从三中抽出来,让他迅速去滴水岩。”
“来不及了。”洪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文龙因为要控制江湖人骚乱,在公判未结束之前严禁任何人离开,为了防止我们有异动,甚至还特意从晋总手上要走批文,指挥权都在他手上,也就是说任何人现在都不能离开三中。”
正说着,办公桌上电话响了。
座机只连接内线,这时候打进来电话的人屈指可数。
文静面色如霜地抓起话筒,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在干脆地说出一个‘好’字后重新挂掉雕花:“恐怕你暂时也不能离开公司了,想办法联系上詹不易,晋总这会找我,我先去楼上。”
……
往前二三十年,世人对金钱的欲望开始膨胀,那时候一夜致富的职业除了车费路霸就剩下投机倒把。
在脆弱的经济环境面前,为了抵御外来资本的对冲,保护本土经济支柱不至于分崩离析,投机倒把也被列入重罪之列。
无数抱着发家致富梦想,试图钻市场漏子的人都因此遭受法律制裁。
滴水岩就成为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最后的归属,这里也成为凯江市执行死刑的唯一场地,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还未靠近便感觉到森森寒意。
詹不易在连续挂掉洪强三四次电话后,干脆将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
这还是他从解小手哪里知道的,可以避免触发北斗自动报警的唯一方式,而本人却在茂密的树林中快速穿行。
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在一处草丛中隐蔽起来。
躲在这里能看见下方一条行刑车出入的小路,小路恰好就在他潜伏的地方开始拐弯,再往上数百米就是这条路的尽头,滴水岩。
蹲在草丛中的詹不易慢条斯理地掏出战术手套,仔细地穿戴好:“文龙不会将公判大会拖得太长,这时候应该进行到尾声,再有二十分钟左右就会到达这里。”
深深呼吸一口,开始屏除脑中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