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居的菜,小桥流水的茶。
这是代表着凯江两个截然不同阶层的标志。
东坡居的菜很贵,小桥流水的茶很苦,除此之外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一无是处。
小桥流水定义着茶水的贱,东坡居却重新定义着钞票的糟践方式。
东坡居是吃饭的地方,也不是吃饭的地方,因为东坡居的客人从来都不以吃饭为目的。
“上一次老爸在东坡居请人好像是在半年前吧,为着新地块变更土地性质的事,请了凯江刚刚走马上任的一把手。”岳安茫然地望着还在讲电话的詹不易。
漆黑发亮的皮鞋,将洁白的衬衣扎进西裤的腰带里,带着一副半框眼镜,留着满大街都是的寸头。
岳安端详着面前的男子,这样的装扮这样的年纪,不应该是匆匆忙忙挤着公交车,偶尔迟到都担心着被扣工资,要小跑着打卡上班的小职员吗?
父亲怎么能纡尊降贵邀请这样的人吃饭,更关键的是……
他竟然拒绝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竟然拒绝了父亲的邀请。
“知道老弟你是大忙人,我岳大华那就不叨唠,老弟什么时候有空知会一声就好。”岳大华在电话里呵呵了一声:“不易老弟,麻烦你将电话交给我家那惹是生非的家伙。”
“老爸。”岳安同样听见这声音,慌忙接过电话顺手关了免提键,他也不是蠢蛋,父亲无论和自己说什么话都不可能让外人听去,稍微走到办公室偏僻处。
詹不易笑嘻嘻地看了岳安一眼,他和岳大华之间曾经闹到生死相见的地步,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善男信女,后来还是文静出面从中说和才勉强将恩怨揭过去。
他毕竟是在凯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没去过东坡居,但总还知道那是抱着钱也不见得能进去的地方,岳大华只是随意的说,詹不易当然不会傻愣愣地真答应了。
岳大华真要在山水前城开盘的时候找麻烦,也不会舍得将他这独子丢出来,不用脑袋去想就知道这必然是岳大少的私下决定,然后又抬头问着旁边的中年客户:“我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呢,房子……还要吗?”
“我再考虑一下,再考虑一下。”对方慌忙摇着手。
詹不易轻轻喔了一声,也就明白了这话里意思。如果真是业主,在免了半年物管费的情况下,不要才是真傻,这人十有八九是岳安招来演双簧的,可惜脸上那几巴掌算是白挨了。
“我老爸说了,这确实是一个误会,为了表达歉意,我前面排号入会缴的两万块,就当是耽搁你时间以及给你带来麻烦的补偿,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岳安挂了电话,脸上露出牵强的微笑,既然老爸这样说了,他不能不遵照着执行。
詹不易摇摇头:“你们讲究我也讲究,既然你们不选房,在今天开盘后找当初接待你们的置业顾问,按照正常程序申请退款,七个工作日内公司会如数退还给你们,当然了前提是你们当初的入会书没有丢的前提下。”
“这怎么成,我老爸说了……”岳安为难地瞟了旁边中年人一眼。
“没听见我的话吗。”詹不易一摆手,不耐烦地提高声音:“因为几万块的入会费,公司没必要承担一些隐患和风险。等款退还给你们后,真不想要可以丢马路边垃圾箱。将我的原话告诉你父亲,他不会责难你的。”
……
“风总好。”门童低着头,冲快步走进大门的那道俏丽身影行礼问候着。
一席水绿旗袍的风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又悠悠地踱到门口,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男子面容焦急,几次张口又几次将要说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
门童紧张地看了眼漂亮女老板,唯唯诺诺地低下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但风总这表情显然是对自己有些满意。
风兰扫了一眼门童忽然问道:“今天谁值班?”
“汪哥……不,汪主管!”
“兰姐。”一个穿着衬衣黑马甲的男子快步跑过来:“这时候还是上午刚开门,所以我就让这个新人先站着,兰姐你有什么吩咐?”
“给他结算了工资,走人!”风兰哼了一声继续朝前方快速走去:“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你也给我卷铺盖走人。”
“是是是,兰姐。”姓汪的年轻男子朝风兰背影点着头,知道人这地走进电梯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戳着门童胸口:“你说你,做个门都做不好,还要你啥用,去财务领工资吧,走之前把这身衣服脱下来。”
“我……”门童有些不甘地望过来:“让我走也不是不中,但我想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兰姐要给你结算工资,谁敢问一句为什么?”汪主管无奈地拍拍门童的肩膀:“要说哪里得罪了兰姐,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啊,前前后后就只问候了一句话。”门童沮丧着脸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边。
汪主管一拍额头:“忘了你昨天才来,没看我们都叫着她兰姐吗?风总和中风,你这孩子不是缺心眼吗,怎么可以这样咒人呢,走吧走吧!”
风兰带着那名面容焦急的男子直上五楼,抬手在包间门上轻轻扣了几下:“先生,人带来了。”
那男子轻轻扯了下风兰旗袍的袖子:“九妹,先生真在里面?”
“别担心,大家都是是江湖一脉,守望相助可是五律之一。毕竟当初是我召集你去滴水岩的,说来我也有责任。”风兰柔声安慰了一句又转身轻轻扣门。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风兰冲身后男子打了手势,示意对方跟着她,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先生怎么不开灯?”
“不该问的别问。”风兰低声提醒着对方,然后朝着里面走去。
包间其实是一个商务套房,墙壁的一些装饰品后面都有隐藏的灯带,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些柔光从装饰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倒也不至于成为彻底的暗房。
穿过宽大的会客室,里面便是私密性更好的书房。
偌大的书桌占据了书房大半的空间,一盏台灯安静地矗立在书桌的边角上。
“在这里等着。”风兰示意身后跟随的人在门口停下来,然后从书房墙壁处拖了一张单人沙发椅:“你就坐这里吧。”
“谢谢九妹,谢谢先生。”那男子点着头,有些局促地坐到椅子上。
风兰脚步轻盈地走到先生身后,小声说道:“先生,他就是蓝雀。”
台灯下那人喔了一声放下书抬起头,一双眸子如利刀般在蓝雀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才问道:“要我帮你,总要告诉我看门狗为什么追杀你吧?”
蓝雀慌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朝书桌这边摊开手:“我知道先生路子广,只求先生给个方便,让我能躲过看门狗的追捕顺利离开凯江,这钱我一分也没用,愿意毫无保留地献给先生。”
“丢人现眼的东西,先生还在乎你那两个破钱,快收起来。”风兰轻哼着说道:“先生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把先前给我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先生就好。”
“好,我说。”
那男子慌忙点着头:“公判魏宏那天,九妹找到我们几个,说我们手脚便利要我们摸上滴水岩去看看情况。我在几兄弟中算是底子最好的,所以从最陡的南边往滴水崖摸,在半山腰就发现有人在我头顶上滚石头。我以为自己行踪被发现了,连忙躲在一颗树干后面。
刚藏好就发现一个看门狗的人探出脑袋往滚石头这边望过来,结果悬崖下边还藏着一个人,趁着看门狗的人探出身子的刹那从悬崖上冒出来,偷袭了对方。
那个出手偷袭的人就是詹不易,他翻上悬崖的时候还特意回身望了几眼,那张脸我瞧得清清楚楚。”
“你是说看门狗的人偷袭看门狗的人吗?”
“这不印证了狗咬狗一嘴毛的老话吗。”蓝雀抬手轻轻抹着额头上的汗:“詹不易走后我原本是要顺着悬崖继续爬上去的,在路过文龙尸体的时候忽然想着咱们江湖人不能走空,反正人都死了,身上的钱总不能在草堆里烂掉吧,那太糟践钱了。”
“文龙,你怎么知道那死掉的人是文龙?”
“公审大会我也去看了的,这家伙在宣判魏宏的时候可威风了,生怕别人记不住他名字,前前后后他自报家门好几次。起初文龙在上面只是探了一下脑袋我没来得及细看,死了后我倒是看得分明,就是额头上那颗钉子破了他相,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团了。
对了,杀死文龙的是追魂钉,昆家的追魂钉。
我知道昆家的人和詹不易有深仇大恨,估计也是要挟他去杀看门狗报仇,因为上次铁屠夫在蓝调酒吧要杀詹不易的时候,詹不易说过执法组有人在暗中帮他和昆圆。
我估计昆家人在顺势玩了一把无间道收买了詹不易,可是我在摸文龙口袋的时候居然找到了两张银行卡,是太原商业银行的储蓄卡。除了随身的钱和这两张卡外,其他东西我都没敢动。”
先生是一个忠实听众,安静地坐在台灯下,翘着腿静静地听着蓝雀娓娓道来,直到这时才补上一句:“江湖谋食不易,入了宝山自然没有空手而返的道理,但就为这也不能断定看门狗要杀你吧。”
一说起看门狗杀他这事,蓝雀如同陷入噩梦而不能自拔的人,狰狞着脸说道:“怎么不是这群刽子手。我没忘记九妹委托我们几兄弟的事,收好银行卡后我有在树干后面藏了十多分钟,才准备顺着悬崖爬上,就在刚动身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上面传来我两位兄弟的惨叫。”
先生沉默着,风兰也沉默着。
他们知道,这几声惨叫声代表着的是什么意思。
蓝雀目光有些涣散,低头无意识地望着自己脚尖:“我当时很害怕,甚至不敢待在文龙尸体旁边,就顺着悬崖一点点往下溜。没走出多远,就看见悬崖上又出现了两个人,我以为他们是来追捕我的,结果他们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条毛巾开始擦拭树干,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他们在清除詹不易留下的指纹。”
“你看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吗?”
“怎么没看清楚,他们一样穿着那比狗屎还难看的深色制服,都是看门狗的人,幸运的是他们似乎不知道我躲在下面,把詹不易待过的地方都擦了个遍,甚至都不看文龙的肢体一眼,又像幽灵一样匆匆离开。”
蓝雀摊开手掌,看着手上握着的两张银行卡:“两个兄弟死了我不敢去给他们收尸,他们家里都还有老人要赡养。今早我就想着,咱们江湖人都不喜欢设置独立的密码,银行卡的密码通常都就卡号的后六位,所以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atm机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