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次酒会而已,不用紧张。”
看着詹不易握着请柬的手竟然在轻微的颤抖,苏舒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就把它当做是和一群陌生人之间的冷餐会吧。”
“有紧张,也有激动。”詹不易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氤氲的烟霭尽数卷入肺部,以至于连看玻璃看外面那被太阳照得暖融融的世界也恍惚起来:“我知道这东西千金难求,能被邀请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江湖人,还没被这江湖抛弃。”
“屁的千金难求,就是一张价值几块钱的纸而已,只要愿意去的师兄都会被邀请。”
听着粗俗不堪的言语,詹不易由衷地觉得舒坦。
苏舒和文静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恶俗的一面,绝不会憋屈着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而文静却如阳春白雪,社会主义高等教育最成功的典型,冷静、敏锐、典雅端庄,如同一朵洁白的莲花。
如果文静是阳春白雪,那么苏舒就是不折不扣的下里巴人。
一个喜欢穿超短裙,披着一头柔顺长发,身材惹火到让世家男人都流鼻血的下里巴人。
“《光荣与梦想》?外国的鬼东西,你好像没这么爱学习吧。”苏舒翻看着书籍的封面,入眼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铅字:“虽然我不怎么看书,但我知道这么小的字的合集本,基本上都是盗版。”
“还有一本《中国近现代史》,家里就这两本书,你觉得我应该看那本呢?”詹不易手指在请柬封面那烫金的字样上顺着笔势走动着:“我老爸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买了一大麻袋的书,这本是他硬塞给我的。”
“老爷子让你看的,那得用心喔,回头我再送你一个笔记本吧,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不如我再把这幅眼镜也给换了,换成民国时候的那种圆框眼镜,再在脖子上拴一条方格的围巾,你看可以不?”
“这个好,也许真有那个小姑娘瞎了眼喜欢上你呢。”苏舒坐在玻璃房的台沿上,一笑起来连睫毛都快融化在阳光下:“你在山水前城做了一单为什么还要留在凯江,是为文静才留下的吗?”
“我是为你留下的!”
“以后就算要说假话,也要装着深思熟虑的样子,张口就来很让人伤心的。”苏舒端过詹不易的茶就喝了,不过很快又因为太苦全部吐了出来,皱着眉头看了看透明的玻璃杯:“这什么破玩意?你就算要留在凯江,至少也得稍微改善一下生活品质吧,这城中村太破旧了,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先前我过来的时候,每个男人看着我的目光都像一头头刚从地狱放出来的恶鬼,渗得慌。”
“你觉得这地方破旧不堪,可在我眼里它却是梧桐树,引来了多少金凤凰。”詹不易懒洋洋地躺着,脚搁在旁边的小凳上。
重新为苏舒点了一杯菊花茶:“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无数次看着这阳光茶坊,但偶尔才会见着这里有人。我想老板一定是很纠结的,他初衷自然是要把这里做得美美的,但因为地方太过于局促,一张机麻放了太拥挤。
单纯喝茶吧,可是这附近的人要他们花二三十元坐在这里喝茶,显然也不现实。都是一群忙里偷闲的人,十元钱一杯的茶在城中村这地方已经算是天价了。”
“所以你就坐进来了,也没觉得从这里看着外面能给你带来多少优越感。”
“我看到的世界和你不一样。”
两人就在这茶坊中消磨着一下午的时光,直到夜幕降临苏舒才开始动身,穿过长长的巷道,已经有一辆黑色帕萨特在等着他们。
“其实你不用特意守着我。”詹不易笑着坐进后座,冲同样钻进后排的苏舒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通知执法组的人,泄露了酒会地址,担心执法组会把所有江湖人一锅端,你到底还是对我心存芥蒂啊。”
“你可以说得更直接一些。是,我确实对你有所提防,这毕竟干系到很多人,我不得不小心。”文静看着詹不易的目光坦然,根本没有因为道破心思的难为情:“打开车窗。”
詹不易愣愣地问着:“什么?”
没等他动手,司机已经在驾驶室帮忙将后车窗打开。
一辆酒红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和詹不易所在的轿车并行着,甚至一伸手都能摸到对面的车门。
车座后面同样坐了一人,在詹不易望过去的时候,对方也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苏舒半侧身地坐在沙发上,笑着冲车窗外勾了勾下巴:“北斗手机的定位功能很强大,我相信你不代表能相信那个石女,为了确保行踪不泄露,他会带着你手机去另外一个地方,这也是先生对你的唯一要求。”
“石女?你这样一说我还真觉得文静似乎无欲无求,不食烟火。”詹不易很爽快地掏出手机丢了出去。手机才刚从自己掌心脱出,一只手已经稳稳地将北斗手机抓住。
“好身手。”詹不易由衷地赞美着,对方手速之快另他大为惊讶,在自己没有刻意提防的情况下,对方这身手几乎可以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你们先生还真是小心谨慎,让这样的人来拿手机,未免大材小用了。”
酒红色轿车一脚油门,快速远去。
“天意刀。”车内光线极暗,詹不易喃喃自语着靠在靠背上,手摸在请柬上都能感受到封面的纹路。
下午时分苏舒问詹不易为什么还不离开凯江,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师父的死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显然那所谓的先生对师父的死因知道得比自己多,对方甚至亲口承认师父的死与他有关。
“你的先生在凯江应该是有分量的人。”詹不易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想,最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竟然是他现在已经记不起先生的模样:“如果他是普普通通籍籍无名的人,他就没必要这样故作神秘。我说的普通是针对于社会而言,他在凯江应该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大隐隐于市,一个江湖人藏在社会结构的顶层,真难为他了。”
“我们的先生。”苏舒娇笑着更正了一句:“在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看来还真被我猜中了。”
载着詹不易二人的轿车出了凯江市,又行驶十余分钟终于进入一处林荫道。
远处霓虹灯的光源染透了半个夜空,看着林荫道尽头那高高耸立的石门以及石门上那安静的led字,詹不易惊讶得连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东坡居,江湖酒会在东坡居举行?”
“不过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而已。现在在放国假,很多有钱人都外出过小长假,该聚会的该举办婚宴的也都结束了,所以今天的东坡居算是生意最差的时候,物尽其用嘛。”
车辆没有进入停车场,而是在迎宾道尽头停了下来。
詹不易二人下车后,车子又迅速开走,由始至终司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站在台阶上往停车场瞟了一眼,詹不易差点没笑抽筋:“江湖果然是人才辈出啊,豪车、面包车、货车、摩托车一应俱全。那个骑自行的人也是江湖人吧,蹬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最灵活的竟然是脚踝。”
“今晚上这里看到的都是江湖人,连服务员都回家了。”
因为是郊外,东坡居占地极其宽广,亭台楼脚,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几道景观灯从空中扫过,詹不易甚至还看见了远处悠悠转动的水车。
再往里走上上一段距离,脚下的路便一分为三。
苏舒选了左边的那条相对崎岖的一条路:“今晚上的酒会在淘沙宫举行,听说你现在武学到了换力阶段?”
不远处有三两个江湖人也拐了弯走上左边这条路,不过距离詹不易他们还有近三十米,这个距离看过去,彼此的身影都快融入这片夜色。
“这究竟是开酒会还是比武大会?”
“酒会的初衷是大家彼此交好相互认识,随着看门狗的势大,咱们江湖人谋食也越来越艰难。虽然不指望所有师兄弟们都守望相助,但先生至少不希望见到相互落井下石的情形发生。所以酒会上是严禁动手的,不过暗中使绊子的事连先生也不敢保证,所以你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淘沙宫渐渐近了。
苏舒从手包中掏出另一张邀请卡递给门口的接待人员,对方检查了一遍后边点点头示意通过。
“你就是詹不易?”接待人员在看詹不易邀请卡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明显不满,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情绪就像爱国学生看见卖国贼汪精卫一般。
詹不易知道自己在江湖上名声不好,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续两次在蓝调大闹后名声能好才怪。尤其前几天为了找风媒发布信息,他还扯了执法组的大旗强行闯进去的,没被白钱宁给丢到大街上已经算烧高香了。
不用去看接待员的眼色,紧随着苏舒进入那扇厚重的大门。
里面竟然出乎意料的热闹。
悠扬的曲子在高大的房梁中环绕,入眼的竟然只有宽大的大厅没有一张椅子,所有人都站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小声交谈。
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回头望这边望了望,也许是在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这里有一些冷餐,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勉强可以裹腹。”苏舒没有取墙边餐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只是端了一杯红酒在手中。
“苏师妹,好久不见!”
“苏师妹您好,在下泰州严无双。”
“……”
还没等詹不易明白过来什么情况,好几个年轻男子已经出现在苏舒面前,每个人都面带微笑表现的异常的彬彬有礼,俨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所谓绅士,不过是有耐心的狼。”詹不易一直相信自己的这观点,明明心里抱着龌龊念头脸上却要装出道貌岸,詹不易第一印象就将这些人抵看了几分。
排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墙,詹不易直接牵住苏舒的手:“对不起,她已经名花有主。”
前一刻还彬彬有礼的几人立刻铁青了脸,望着詹不易的目光几乎要碰出火来。
其中一人恍然大悟地望着詹不易,高声说着:“哟,这不是投靠了看门狗飞黄腾达的詹不易嘛,听说你以前也是我们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