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我见过最寒碜的江湖人了。”詹不易默默地环视着四周,屋子里竟然出奇的简陋。
灯光下的桌子、木条板凳、升斗柜……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这詹不易,屋子的主人很久没有添置过新东西。
再往里是一道用青花布隔出的帘子,詹不易猜测着里面应该就是龙泽的卧室和厨房,因为他闻到有煤炭味从里面飘来:“常年吸一氧化碳会降低肺部功能,这样不好。”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龙泽提着一个水壶和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容貌并不惊艳,甚至可能让人一转头就忘记。可细看下竟然发现对方五官无一不精致,似乎任何一处稍微又一点点变化都会破坏掉这份和谐,唯一让詹不易疑惑的是他分辨不出对方的年纪。
身具女性的成熟韵味和少女的清纯,但又不失天真。
这不是一尘不染的天真,而是让人看见这张脸后生不出邪念,詹不易忽然有种念头,如果龙泽端在手上的搪瓷茶杯变成一柄刀子朝自己刺来,也许他都生不出躲避的念头,即便自己知道下一刻可能就要死去。
“喝了吧?”龙泽说话声音很平缓,没有平平仄仄。每一个从口里吐出来的音节都保持着平调,这样的话稍微听得久了很容易令人打瞌睡。
搪瓷这种任意不能碰,稍微一磕表面那光滑的玻璃材质就会掉落,露出黑漆漆的铁材,面前这杯子就不知被磕了多少回,从底部到杯口都有不同程度的脱落,等詹不易端过杯子才发现,里面装着的并不是白开水,当然也不可能是茶水。
淡淡的中药味里竟然还泛动着一股腥恶的气息。
詹不易只觉得胃一阵阵痉挛,差点没将先前的晚饭吐出来,重新将搪瓷杯子放到黑漆漆的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病!”
“如果没病,你不会进入这间屋子。”再次从里屋走出来的龙泽怀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裹起来的藤编软席,宽不过三尺,龙泽将软席摊开铺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龙门秘法是你们外人的说法,我们师门中称之为神变。因为师父去世得早,对于气血一道我也所知甚少,这也是禁锢我神变如法突破的根由所在。”
“你武学因何止步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龙泽严肃地说道:“它可以让你体内气血在段时间内如沸水,你把它当做毒药也是没错的。”
这确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如果龙泽没有骗他的话,这问题严肃到短短几分钟詹不易就会因为肺热而炸裂,整个人就像不断灌入空气的气球。
“我相信你。”詹不易哈哈一笑,故意装出不羁的莫言,闭着鼻窍将大半杯药水直接灌了下去。
这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硬生生吞了一碗还在沸腾的铁水,火焰留经之处也变得灼热难耐。
詹不易莫名的竟然走神了,这一刻他想起的竟然是当初在二医院病房里,老爸给他喝下的那碗所谓从高僧大德哪里化缘来的符水,也是一样的灼热,他心中一直还有个疑惑。
就在头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老爸似乎在自己身上做了一些手脚,他现在隐隐觉得那情形并不是梦境。
龙泽将外衣脱下放到旁边凳子上,然后直接跪在藤席的边缘处:“趁着你还有知觉,脱了衣服赶紧躺过来?”
詹不易已经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了,紧咬着牙关不敢开口,三下五除二直接脱了个精光,却发现龙泽刚好回过头来,用一种愤怒的眼光瞪着他:“我说的是上衣,算了……躺过来吧。”
这是詹不易唯一一次感受到龙泽的情绪,因为是趴着躺下的,只感受到那双洁白素手顶在他下颔左右两侧,随后便晕了过去。
等他悠悠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是看时间。
时钟上显示是凌晨,这意味着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之所以用睡来形容是因为詹不易觉得自己精神出奇的好,口水竟然将藤席打湿出碗口大的痕迹。
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倒是有轻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个……龙小姐?”
詹不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体内还能微微感受到一股暖意,应该是先前的药效还没散尽。
“叫我龙泽就好。”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停了下来,不多时龙泽又端着一个搪瓷杯子从冲里屋走出来:“再把衣服脱了?”
“还脱?”詹不易现在想起来隐隐有些后怕,怎么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将杯子里的药给喝了,这根本不符合自己以往小心谨慎的作风。
“神变基本已经完成,但还不够彻底。”龙泽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端着手里的杯子晃了晃:“这次不用喝下去了,你自需要重新躺着就好。”
现在已经是十月中下旬,很多人都已经在开始将秋衣秋裤从衣柜你翻出来,普通人这样赤果着半身几分钟后就会开始发抖,偏偏詹不易觉得自己身体就是一座火山,正源源不绝地散发着热量。
这次他再没有冒冒失失地连裤子也一并脱掉,将脱下来的衣服折叠好做成枕头垫住下巴:“你对我做了什么?”
龙泽将手伸进搪瓷杯子中,似乎是醮了一些什么在手上,然后猛然按在詹不易尾椎上:“只是加速你体内气血的流通速度而已。”
看似柔弱无力的手,竟然重若千钧,詹不易都怀疑自己骨头会不会给压碎了,猛然翻掌朝着龙泽拍了过去。
龙泽似乎早料到他有着动作,身躯只是微微偏转便躲了过去,另一只手端着的杯子竟然丝毫不见晃动:“如果让我前功尽弃,我不介意将你杀了。”
詹不易龇牙咧嘴地重新躺好,刚才那一掌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如果对方真要害他,在他睡过去的那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将他碎尸万段,而不是这时候再出手:“你们这龙门秘法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龙门秘法不是玩意儿。体内气血加速后,如果你还想像以前那样与人交手,最好信任并配合我。”
这一刻,詹不易才真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龙泽继续说道:“听说你要杀跳山羊?”
“苏舒还告诉了你什么?”
龙泽显然不是喜欢顺着别人说话的主,手上丝毫没停:“人的大脑是奇怪而精密的结构,譬如有的人平时喝三瓶啤酒就会伶仃大醉,可若酒桌上氛围活跃的话,喝上半斤白酒也头脑清醒。
同样的道理,一个人的情绪也影响着江湖人自身拳术的发挥。我不能影响你大脑,但可以对你情绪加以调整,尾椎就是主导情绪的主要因素所在。”
詹不易在心中淡淡念了一句‘荒谬’,好歹他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种尾椎主导人情绪的说法还是破天荒地头一回听说。
龙泽的手指很凉也很有力,在快将他尾椎压断的时候,詹不易忽然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心中一惊:“坏了。”
人体脊椎如同蛇的骨骼般一节节串联起来的,以前小时候山里人要是见着蛇了,都是拽住蛇尾像甩鞭子般猛然用力,再大的蛇都要立即瘫痪,连脑袋也不能动。
甩蛇尾巴也是一门技术活,如果不是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不是将蛇从手里摔飞出去就是将蛇甩到自己身上。
詹不易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甩散了骨架的蛇,难道自己也要在床上度过下半身?
龙泽又将另外一只手伸进搪瓷杯中蘸了蘸,然后两只手拇指顶住他第二根脊椎,其余几根手指以左右护住脊椎的两侧,猛然往上一顶!
凌晨寂静的街道,传来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果然疼的不是自己,龙泽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地说道:“人的脊椎就像一张弓,而且是时刻张弛着的弓……”
“停停停!”詹不易疼得快喘不过气了,连忙挥手示意对方停下来,愠怒地咆哮道:“你知道什么叫大龙吗,习武之人的大龙出了问题,就成了废人,连轮椅都没法坐。”
当初和向炳桥交手的时候,他就是骗过对方,直接以一招斩大龙让对手一身武学只能发挥出小半,那还是在并没伤害到脊椎根本的情况下。
詹不易当然知道脊椎的重要性。
“我将这称之为正尾。”龙泽依旧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知道龙门的来历吗?”
“因为你们所有弟子都姓龙!”
龙泽手指在詹不易脊椎上轻轻划过,从下往上一直至他后颈:“我们龙门历代弟子所钻研的,就是这条脊椎,也就是江湖人说的大龙。掌握了这条大龙,就等于掌握了神变之力。”
“原来这就是所谓秘术,找个会按摩的稍加指点就会了。”詹不易存心奚落对方,谁叫这女人下手如此重的,先前那一声脆响可是硬生生将他尾椎压了下去。
龙泽拇指顶住第三节脊椎,再一用力。
詹不易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他很确信这女人是故意的。
“就算你压断一百条脊椎,也不会得到丝毫作用,否则龙门如何会传承百余年而始终不为外人所得。”
龙泽的手保持着一种匀速,从尾椎开始道到后颈,前前后后花了接近二十分钟。
詹不易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子竟然弓着,浑身都使不出力气来,除了嘴巴和眼睛能动以外,整个人就如同冬天从地里刨出来的虫子。
“难道诀窍在杯子里的,你每按一处脊椎,两只手都要在杯子里蘸一次,而且我闻到了药水的味道,和我先前喝下去的有些相似。”
“这只是催化气血的小手段而已。”龙泽忽然端住詹不易的脖子,双手自然而然地往上一抬,右手微微有一个拉的动作将他下巴往外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