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板着脸,即便是初冬的暖阳也没法化开她脸上的寒意,从露天坝子里喝茶斗地主的茶客旁边穿过,笔直地朝着前面的阳光茶坊走去。
透过玻璃,能看见詹不易正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看书,所以推开门后的文静第一句话就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大有兴师问罪的口吻:“你是故意的?”
詹不易毫不奇怪文静能找到自己,自从那个所谓的‘365安全凯江’的计划实施后,公司拥有的权限大到惊人,从张恒抓自己那晚上就能感受到,仅仅几分钟就可以将整条街道封锁起来。
“跳山羊死了。”詹不易答非所问地说道。
文静瞪了他一眼,拖了一张凳子坐到詹不易对面:“为什么躲着我?”
老实说,文静生气的模样细看下还有些小可爱,至少有着明显的情绪,感觉更像个人,不至于像平时那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对这质问詹不易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有,那个……我只是最近想静静。”
“这就是你不接我电话的理由?”
“好吧,我打算离开凯江。”
“离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詹不易终于收起二郎腿,合上书直视着对方,心里忽然觉得亏大了,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快一个月了,到现在居然连手都没牵过:“杀死跳山羊的是步枪子弹,而且那家伙连我也想杀。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能使用步枪”
文静终于没法保持盛气凌人的姿态,公司既然是监控江湖人,对于跳山羊的事如何能不清楚,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抵达了现场,虽然弹头已经被取走,可从弹道分析的结果就明白。
枪手是谁其实根本不用去猜,已经昭然若揭。
“惹不起,我躲还不成。”詹不易一笑起来便露出浅浅的酒窝,将心中的情绪尽数遮盖:“既然你来了,我就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佘克江是死是活?”
“这算什么问题?”文静有些不明不白,根本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看詹不易的表情发现对方确实没和自己开玩笑,这才点着头:“佘老是公司元老,他的身后事又怎么可能马虎,从指纹采集到身份匹配我都参与其中,难道你是怀疑有人冒充佘老?”
鱼目混珠对江湖人而言还可能实现,但对于一帮拥有者现代科技的公司而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是师父为什么临死前要委托跳山羊来杀自己弟子?
为什么要黑走自己那笔巨款?
钱用到什么地方了?
跳山羊为什么怀疑师父真正目的是想要借自己的手杀跳山羊,临死前的感叹中不难猜出他们两是认识的,并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这又是为什么?
晋刚杀自己显然也是因为师父的关系,这又是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在社会边缘谋食的江湖人,只想赚一点小钱就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而已,可不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詹不易仰头望着头顶,顶上的玻璃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枯黄的叶子:“他死与活已经不重要了,我做到了一个弟子应尽之力。”
当天晚上,詹不易悄然离开凯江,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了,所以连苏舒也没告诉,只是对王学平说家中有事需要休假,反正这个月的工资也没打算领,他怕太多人知道就走不了,至少他没法面对苏舒。
……
“哟,这不是老詹头家的一娃嘛。”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旁边地里传来,红苕地里冒出来一个笑嘻嘻的脑袋:“听说你在城里发大财了?”
刚上小学时候,大伙就叫他为易娃,后来发现这名字是在不贴近生活,热心肠的山里人就干脆给詹不易改了名,直接叫一娃。
詹不易觉得对方那笑起来就露出豁落门牙的脸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该如何称呼,只能笑嘻嘻的点着头应付着。
“咋就一个人回来了呢,没带着堂客嗦?”
山里的人都这样,开口三句话无非是挣了多少钱,结婚没有,孩子多大芸芸,问得詹不易落荒而逃,没曾想前面山梁上又遇着熟人,依旧是热情洋溢的老三句。
直到爬上雾大山的山路这样的情形才渐渐少了,因为这山里常年有雾,人住久了容易得风湿,反倒人烟稀少。
“得道莫还乡,还乡道不香。”詹不易长长地感叹一声,在这样的大山里没人知道你是江湖人,也没人关心你江湖不江湖。他们关心的永远是挣钱、传宗接代这样的人生大事,詹不易忽然觉得有些同情起马祖来。
马祖是唐朝禅林宗师,曾是信徒万千的风云人物,据说有一天马祖觉得该是衣锦还乡的时候了,便声势浩大的带着一干信徒回到自己家乡布道,沿途引得民众夹道瞻仰,结果一个老婆子认出他来,哈哈大笑:“哪里是啥圣人大德,不就是以前卖簸箕的小伙子嘛!”
马祖为此大呼悲哀,更将自己返乡心得写作绝句告诫后人:
得道莫还乡,还乡道不香;溪边老婆子,唤我儿时名。
凯江距离詹不易所属的县城并不远,中午时分就已经到了,再从县城坐班车又花了一点点时间,但更多的时间是花在这山路上,好在沿路景致不错,算着晚饭时间悠哉悠哉地往家走,更关键的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家中老爸。
以前山上都还有好些人家,后来家中有人在外面挣着钱了纷纷在山脚下修房子,更有人直接去镇里买了房,只有清明和过年的时候回家来给老祖先人上坟。
还隔着老远便听见家里传来嘿嘿哈哈的声音,再稍微近些就看见一个黑影在院坝边上,手里似乎在拿着东西抡打。
“魏苒!”
黑影警惕地丢开斧头,捏着双拳朝下面看来,随后醒悟过来直接从院坝边缘跳到下面地里,一跨步就出现在他面前:“詹不易,果真是你!”
詹不易连忙躲开熊抱,真被这家伙抱住估计自己这身骨头都要被碾碎:“不是告诉你要刮胡子吗……快把衣服穿上,我可没有特殊爱好。”
魏苒嘿嘿笑着:“刮胡子费刀片!”
詹不易还是第一次听着这样的理由,不过看着对方那茂盛的胡子觉得他确实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实在人,就这猛张飞般的胡子,估计都能养活一个剃刀厂了。
知道这是个粗人,詹不易也就没有寒暄客套的意思直接朝屋子走去,倒是在院坝边停下脚步,随意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头上抽了一根,脸上终于有了惊讶:“你练成散手了?”
“哪会那么容易,应该还是你们说的崩弹境界,只是给稳固了。”魏宏端起旁边的一盆冷水聚过头顶哗啦一下淋下去:“你既然回来了,我可以走了吧。每天只吃一顿肉还不管够,老爷子太小气了。”
“知足吧,老爸没叫你给生活费?”
“要走就赶紧。”一个声音从旁边门后传来,詹纯依然是穿着洗得泛白的中山服,脸上丝毫没有看见儿子后的喜悦:“你给找的好帮手。叫他放牛,就因为牛听不懂他说的话,一拳给砸死了,嫌猪叫得烦把猪赶上山去,我找了好几天才也没收齐,始终有一头找不着,除了劈柴这家伙啥也不会,再不回来山里的树豆芽被他砍光了。”
“爸!”詹不易忽然有些紧张,怯生生地叫着。
“做饭去啊,难道还要我给你做饭不成?”这是詹纯真正迎接儿子的第一句。
詹不易没想好如何面对父亲,詹纯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三个糙爷们就这样各自捧着自己的碗悉悉索索地吃了晚饭。
山里也没有娱乐设施,仅有的一台电视机还在父亲的床头柜上架着。
睡觉前魏苒一连问了詹不易好多次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被问烦了詹不易干脆直接回房里睡觉,迷迷糊糊中忽然觉得杯子被掀开,冷气从四面八方将他惊醒。
詹不易刚要一掌递出去这才想起是在自己家,睁开眼果然看见父亲詹纯双手抱着被子,怒其不争地盯着他:“就你这警觉性,这些年怎么活过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太阳晒屁股这话自然是有些夸张,因为这时候大概也才早上七点,再说山里雾气重,阳光穿过来还得花不少时间。
没想到自己一睁眼已经第二天,詹不易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我都这么大了,你进门能不能吱一声?”昨晚他倒是出乎意料的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跟我来。”詹纯将被子丢回床上就往外走去。在经过魏苒房间的时候,詹不易从窗户上瞟了一眼,发现这家伙竟然还在呼呼大睡,一点江湖人的警觉性都没有。
父子二人直接朝山顶走去,既然老爹叫跟着他也就默默尾随,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老爹不说,他就坚决不问。
“跳山羊死了?”
“你知道跳山羊?”詹不易忽然被老爹忽如其来的一句话问懵了,看着老爹一拉背着双手不紧不慢爬山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老爹的能耐:“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杀手是佘克江请来杀你的,你是不是因为这原因所以心灰气冷,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詹不易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看着脚下的路。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对任何人都抱有成见,至少你不该这样对我。”山顶渐渐再望,詹纯转身看了看天色忽然加快了步子:“我见过佘克江几次,虽然那家伙没啥本事,不过从面相上看不是失德之人。”
“我们不说他了。”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心有郁结,这会让你拳走偏的。”詹纯爬山山顶,指着悬崖边一块光秃秃的石头说到:“以后每天早上,你到这里来练拳。”
没有说时间,没有说多久,就丢下这样一句话和孤零零的詹不易。
几天后,山阴处骤然多了老少两道身影,年长的矗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年少的悄悄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脚,轻轻上前半步:“师父,你都在这里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这里雾气重,当心身体。”
老者这才回过神来,长长叹息一声:“原来世间真有高人,詹家以先人坟墓布下的阵局确实非凡,其中奥妙便是我也仅能看出一二,当初师兄收詹不易为徒怕就是入了詹纯的圈套。”
“你不是一直都排斥鬼神这样虚头巴脑的东西吗。”年轻人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字句,觉得怎么说好像都欠妥,干脆话锋一转:“再晚些恐怕我们连午饭都赶不上了。”
“你是想说我怎么迷信起来了?”长者留着黑亮长发,眼神中丝毫不见半点老态,转身看了弟子一眼:“阴阳家以术、诀、咒、律、法自成一派,这其中自然有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愚弄大众,但底子却是实的,你看这么久了觉得这些坟头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