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宿山原本是处荒山,在浮云山东六十里远,主人本欲将那山开发为浮云山的附属之地,却未料当这个想法仍在酝酿中时,便被不知哪个深山老林子里成精却如何也修不得人形的野山鸡给抢先霸占了去,那野山鸡带了他众多的子孙后代乌泱乌泱占山为王,从来也没拜会过附近山头,也从不怕得罪谁,就感觉自己是世间最强。
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别的不敢说,单就下蛋这一项便就真比别的山头强上许多,因为除开他们,也没谁下个崽子还得先孵蛋了。
野山鸡极度自恋,把自己比作那百鸟皆去朝拜的凤凰,并不要脸的给自己取了个极其风骚的名儿,叫作“花凤凰”。
花凤凰拥有千年道行,单靠一技行走于大荒之中,他那本事也不知是被谁点化了的,得以叫他喷的一口好火,浑身长毛的东西,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给燎着了。
不过他倒是谨慎的很,不但没把自己喷成一只烤山鸡,反倒将这一技发扬了光大,子孙后代徒子徒孙们个个张口就能吐火,虽参差不齐,但聚在一块,也是个能毁天灭地的架势。
因此他们也就自己给自己重新取了个称呼,叫作“火鸟”,起先叫着还挺别扭,但架不住时间长,这么的也就习惯了。
野山鸡本就是个可以飞一会的种族,那么成了精的野山鸡便就更有了这方面的优势,不但能飞好一会,他们还能飞的挺高。
花凤凰体态丰腴,娶了个母山鸡更是胖的走路一步三颤,可这夫妻俩却天生自恋浑不自知,老以为自己是这大荒上的第一美人,闲来无事就去空中招摇过市做个恩爱状给人看。
那么大两个肉墩子在头顶上飞过,说不上哪一下没弄好就掉下来了,委实让人觉得慎得慌。
曾有山主不忿,腾云驾雾到依宿山脚下支起凉棚破口大骂她臭不要脸毫无自知之明,不过就是哪个野山沟子里成了精的东西,要身材没身材,要背景没背景,啥啥没有,真当自己赛过天仙呢?也不低头瞧瞧自己那身灰不溜秋烂根草似的毛,竟是多大脸面敢叫作“火鸟”?日日梳日日打结日日掉,拧成了麻花下油锅炸都炸不熟,日日吃蛆吃蟑螂,呸,腌臜东西!
骂累了还得喝上两大碗水润嗓子,然后再继续开嗓子骂。
骂过五日之后,那山主又一次累了喝水时,却觉得那水怎么咂摸都不是原来那个味儿。忽地一股恶心翻涌上来,她“哇”的一下吐了满地,瞬时间蛆虫蟑螂蜈蚣还有好些叫不上名的虫子就洒了个满地,在地上或爬或蠕动,把她吓得头皮发麻,尖叫连连,张牙舞爪,法力尽数破功,风吹不动雨淋不到的凉棚子就这么破布似的倒了。
然后就见打山上飞下来一群野山鸡,乌泱乌泱,如乌云滚滚而来,所过之处无一不掉下好大一撮毛,仅短短一瞬的光景,绿油油的依宿山就变成了灰扑扑的依宿山。
掉毛的鸟齐齐张口冲山主喷火,多的多喷,少的少喷,山主躲躲闪闪,这么一来,那火便就这一处那一块的烧,间或还夹杂着燎毛的焦糊味,闻起来直让人作呕。
那山主见状,脸都气绿了,一边气急败坏的躲火,一边捂住口鼻念咒往下打鸟,想着吃啥都不能吃亏,能打下来几只算几只。
你若问那倒霉山主是哪个?
嘿嘿,没错,就是我那英明神武但就是有点缺心眼儿的主人。
主人被那一群灰鸟扰的眼花缭乱,只好啥也不看就一直往天上打,眼看着也落下来那么三两只,算一算觉着基本够数了,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大家怕是得乡里乡亲的住好一段时间,若公然撕破了脸皮,总归不是那么太好。
可就在主人分心寻思这些的当儿,法力一下没控制好,忽闻一声短啸尖利的声音骤然传来,一只个头比其他的要大上许多的野山鸡逞弧线式的急急往下坠落,而紧接着呼啦啦一大片灰云也纷纷往下面滚来,企图搭成个羽毛毯接她一接,速度不慢,可却仍未挡住那只肥硕的野山鸡掉落的趋势——
怪只怪那野山鸡平素忒不注重保养,也不知日日吃的都是什么营养丰富的虫子得以胖成那副样子,导致下落的速度都比旁的山鸡快上许多,接都接不住。
主人也是被这阵势给吓了一跳,吃惊的看着那躺在地上的壮硕大鸟,心里估摸着若是滚一滚沸水褪掉毛,开膛破肚洗净扔进烧红了的铁锅里炼上一炼,出来的油怕是足够浮云山上上下下村民一日三顿吃上半年的了。
肉渣全给小山当零嘴儿吃,怕是得吃到发霉长毛罢!
这般想时,主人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那壮硕大鸟躺在地上直抽抽,看那样子许是伤的不轻,不过却也不至死,那群野山鸡一到地面便没了能耐,是以尽管着急,他们只能黑压压盘旋在低空,齐齐发出惊声尖叫,企图将主人给吓退过去。
然主人哪里是个能被吓跑的主儿?她正愁找不到发泄口去出这口恶气呢,现下这么好落井下石的机会,如何不把握住?虽杀她不得,挫一挫她的锐气也是可以的。
于是主人三步并两步的过去,冒着被野山鸡群围攻到死的危险,将那躺在地上起不来、壮硕肥大的野山鸡尾巴上的羽毛,一股脑给薅了个精光!
天空中霎时间如滚烫的油锅溅了一勺子水般沸腾着炸将起来,山鸡们杂乱无章的三五成群全往主人身上飞,尖嘴叨叨叨势要将主人的脑瓜仁给叨出来,主人边将羽毛收好边回避着山鸡们的攻击,其实他们若再多拖家带口些过来,于主人来说也是不在话下的,但主人并未对他们下狠手,只因不想这么快就撕破脸皮。其他山头的山主都在你观我我观他,看着这个野山沟里出来的东西,谁都不愿先动手,主人也不愿做那出头的鸟,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后来无奈,主人只好用了她最看不上的“土遁”跑回了浮云山,从前她觉得“土遁”是没能耐的人才用的技能,曾信誓旦旦说谁用她都不带用的,但没想到打脸不分时候,管它时间过去多久,说过的话该不做数就是不做数。
回去之后主人将事情同阿城和姝儿讲了,并将那些羽毛拿出来摊开,“瞧瞧,你们瞧瞧,那花凤凰的老婆虽胖的不像样,虽身上的毛怎么梳都打结,可就是这条毛尾巴长的跟旁的不一样,看看这五彩的颜色,多周正!若做了那毽子来踢,定然会是毽子中的极品哩!小山要欢喜啦!”
阿城紧张兮兮道:“红尘,这怕不好罢?那依宿山现下被花凤凰占山为王,你却将他妻子尾巴毛薅下来做成毽子,这往后他们怕是要来寻仇啊,这件事,可莫要大意!”
主人听闻后不在乎道:“他们要来便来,寻仇?我一人足矣!”
我记得这件事,约莫是发生在几百年前,与阿城所言百余年前略有出入,但事情定是同一件,想来许是主人打了个混淆的时间差,掰开了揉碎了放进这个梦境当中。
主人后来确实去带着歉礼去依宿山找了那只花凤凰,花凤凰的老婆却依依不饶,非要主人将羽毛还回来不可。然那些羽毛做成毽子后小山只堪堪踢了月余,上面的小绒毛便就被摘了个秃,眼下就剩光秃秃的羽杆了,被天真的小山种在了后山上的溪水旁,日日祈愿着能快些再将羽毛长满。
小孩子嘛,就是想的美!
主人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人,之所以会来道歉委实是因为被阿城念的闹心了,可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山大王,哪容得旁人,况且还是只野山鸡这般那般讲条件,她提了礼来就是非常拉得下脸了。
于是这一场简单道歉,最后演变成了轰轰烈烈的一顿吊打。
主人收拾了那群山鸡,拿了歉礼,头也不回的回了浮云山。
所以阿城其实并未跟谢垣讲实话,主人那分明就是去打仗了,哪曾道过歉?
现下谢垣带着阿城也来到了依宿山,依照谢垣此时的架势,他无论如何也绝不是来这里和平谈判索要赔偿的,那分明也同主人当初一样,是来寻架的。
只是这依宿山眼下山门大关,机关布置了一层又一层,谢垣默默看了良久,忽然一声似有若无的讪笑,他道:“想不到依宿山的那群鸡崽子,竟找了何风筠这座靠山。”
阿城惊讶,他看了半天倒什么都没看出来,“怎么?”
谢垣眯起眼睛,抬手指着依宿山四周的重重机关,“这些东西,皆出自合谷山。”
阿城面上惊讶更甚,略作思索后,他猛地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何风筠与春花之所以会与我们遇上,其实是特意等在那,因为有依宿山给他递了消息?何风筠与春花将我们困住,好给了依宿山一个放火烧山的机会?”
谢垣偏头看了眼阿城,点点头,“还不算太愚钝。”又道,“红尘体内的禁制,就是这些畜生捣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