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母妃处坐上一坐,父皇的枕边风便能再被吹上一吹。
三日后,天气尤为炎热,母妃着人来报,说谢垣又进得宫来。其时,我将婢女尽数打发了到凉房纳凉,正独个躺在太师椅上荡悠悠。
太师椅当当正正摆在院当中,上头搭了个凉棚,四面摆上足量冰砖。日头特大,独独我这一处十分凉爽。
母妃的人将事儿说了,我仍兀自荡着,斜斜望天,一言未发,亦无甚反应。又约莫盏茶的工夫,我瞧她站得许有些口干舌燥头晕腿软了,心中略有不忍,便意意思思的掀了掀眼皮。
“算上今次,你来我宫中应有两回了。”
母妃的人略发虚地道:“回公主殿下,奴婢确是来了有两回了。”
我呵呵一笑,吸了一鼻子冷气,对她道:“上回来,你偷偷在我面具上做手脚,使我颜面尽失,这回来,是又想让我怎样呢?”
话音未落,母妃的人忽地扑通一下跪地,头低的像是要埋进土里,一张嘴实在伶牙俐齿,“公主殿下,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不知公主殿下何意,奴婢从未在殿下面具上做手脚,殿下所言,奴婢、奴婢实在不知!”
她如此说,我便回想一瞬,想起记忆的确有所出入,方点点头道:“如此倒是我记错了,”瞧她略略松口气的模样,我继续道,“你确是未于我面具上做手脚,而是在绑带上做了些文章。”
母妃的人已将身体完全伏在地上,我抬头瞅了眼高悬的日头,地面炙烤,她就这样伏在地上,是在想着什么呢?是想着,我会看在她此般卑微的份上,便不与她一般计较?或是想着,她可先将自己摧残至此,我便要心生同情,而后从轻发落?
思索间,但听她字字泣泪道:“殿下,奴婢不曾做过,奴婢怎敢做这样之事!奴婢缘何要这样对待公主殿下?奴婢冤枉,请殿下明察!殿下明察啊!”
几日来两人接连于我面前喊冤,做得的事,为何仍觉冤得慌?我尚且贵为堂堂长公主,又缘何要受得你们如此这般待我?你们向我喊冤,可知我也曾被你们冤,我该向谁陈诉冤情?
我明察,我还怎的明察?我贵为堂堂长公主,便是毫无理由,也能拿得你命。
你纵是母妃身边的人又如何?我奈何不得母妃,还奈何不得你?母妃将你二度派来,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意思,还道母妃能护你长久?
此刻你却将自己快融进泥土,是天真懵懂,抑或心存侥幸?
“你家中父母,母妃可替你照看好了?”
母妃的人身子僵住,旋即又扑簌簌的抖了起来,伴随着低微的啜泣,她将话锋一转,抽抽噎噎道:“殿下,请殿下饶恕奴婢过错,饶恕奴婢的家人,奴婢……奴婢日后再也不敢了……”
我叹了口气,让她不必再趴地上了,若烤坏了那细皮嫩肉,倒成了我之过错。母妃的人已然哭成了个泪人,可怜巴巴,好似受委屈之人换做了她一般,让我十分羡慕。若我被逼无奈,就只有沉默了。
“母妃唤你什么?”
“回殿下,娘娘唤奴婢蕊儿。”
我问她:“在你心中,我可是个仁慈之人?”
蕊儿抬头愣愣望了我一眼,旋即飞快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字不成句,“奴婢……奴婢……公主殿下为人宽厚,想是……想是……是仁慈之人!”
我又问她:“你今日来,母妃都交代了你什么?”
她再次跪地,手触到炽热地面想抬起又不敢,只能蜷着,瞧那掌心处已然微微泛红,“殿下,奴婢今日只是传话来,娘娘未曾另外知会过奴婢!”
我凝视她半晌,便再次躺了回去,瞧着棚顶,心中一片空落。
看来去坐上一坐竟当真另有好处,母妃终是不忍拂了我意,使我不得开心颜。
“你起来罢!”我静静道,眼睛闭住,其中酸涩差点让我再难开口,“我从不是仁慈之人,你所见的,不过区区表象。你虽让我尽失颜面,可错处全怪于你亦有失公允,终归是我自己残缺,但不罚你我心难平。你且去领上二十杖刑,若受不住死了,你家人我定好好安顿,若你还能活,我便既往不咎,但日后,莫要再教我见到你。”侧头望着她煞白的脸,终是于心不忍,“杖刑不必今日领,且将身子养好些再去罢。”
冰砖有些开始化开,我盯了半晌,又对她说:“你也莫想着日后怎样落井下石于我,且记住,若我不好了,首先想到的罪魁祸首便就是你。我于宫中多年,虽不见得多大权势,但宫内宫外,寻你一人足矣。”
蕊儿头低到胸口,身子抖若筛糠,默然不语。
“你且去罢!”
有些乏累,却又睡不踏实,便就坐起来看着那些冰砖,一点一点慢慢化成水。
生而为人已是苦,因他贪恋人世,故而,计较与否,都不过是苦,能少则少罢!
而畜生身不由己,纵是贪恋,又奈何?
待到冰尽数化尽,我心中便也做下了一个决定。
过得两日,我又一次去了淑慧宫,踏进宫门方想起,自小到大,来的这般频繁竟是头一遭。
母妃新做了几样点心,父皇早膳慢慢品过便去上朝了,我掐着时间去,就不会同父皇打照面。
他厌恶我,我对他也无多少欢喜可言,只因占了这公主身份,被逼无奈而已。
而今我所求亦让他提心吊胆,唯恐他遮着掩着恨不能捂着的天家秘辛不慎被众人皆知。其实众人早已皆知,只是他不愿承认。
我确是父皇亲生,只因貌丑,他认不下。
那并没所谓,那有什么所谓!
我只需做到这期间不在他面前出现,不教他瞧见我,不给他心上添堵便可,然则,我所求之事,他应承时必然只略略犹豫,加之他于母妃的于心不忍,就成了。
待出得宫门,下嫁于人,成了他人妇,娘家诸事,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我伏低做小,我悄无声息,我塌腰过日子,我于山水间恣意快活,娘家诸事,与我何干?
母妃的手艺向来不错,我实无烹饪天赋,曾学了许久,怎样也学不出个样子。
天家的长公主,除却怨天怨地,她还啥啥都不会,就会吃,像个废材。
母妃瞧着我吃的欢,与我话起家常,“为娘已着人往你宫中送了些,你可是见着了?”
“没有,”我说,“孩儿打小路过来,应是走了两岔了。”
母妃递了碗茶予我,“你且就着茶吃,今次做的有点干,当心糊了你那嗓子!”
她不说还不觉得,一说便顿感嗓子眼糊得慌,险些噎的咳嗽出来,就连忙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方才顺将下去。
母妃嗔道:“吃东西需得细嚼慢咽方能品出其中味道,如你这般狼吞虎咽,能尝出什么?白白费了我的点心!”
我对母妃笑嘻嘻,“母亲,吃东西不过就是图个乐子,缘何要有那许多讲究?若事事都要讲究,真真要累死啦!”
母妃道:“瞧你这副市井气,尚未去那市井,怎的就先有了那股气质了?”
我嘿一声,“母亲,未雨绸缪,孩儿先将那气质练出来,日后也好方便融入。”
母妃忽地肃容,瞧我半晌,对我道:“尘儿,你可知那今年的状元郎,在家乡已有婚配?”
我才拈起一块糕,尚未放入口中,便教母妃这番话松了手指,糕滚落在裙角,碎渣渣到处都是,怔愣一会,我才问她:“母亲,已有婚配,是何意思?”
母妃敲了敲桌面,面带愠色道:“吾儿痴傻邪?”
我怕不是个傻子罢?
我或许就是个傻子!
“怎的,就婚配了?”我痴痴道,“先前他回乡,他家中落满尘埃,屋里屋外只剩一口造饭的铁锅,怎的就婚配了?若婚配,缘何媒婆仍要踏进他家门槛?若已有婚配,那婚配之人缘何让他落魄至此?诓人!诓人!”
母妃一口气叹了三叹,“吾儿,你既这般明了,何故还问‘缘何’?”
“母亲,”我跪行至母妃身边,“孩儿……孩儿……”
母妃抚着我的发,似愤愤然,“读书之人忒死板,枉读十年圣贤书!他竟就这般同你父皇讲,他竟半点不顾天家颜面,他竟是……这般的不识好歹!”
我担忧道:“父皇亦看出他的推脱,该如何责罚于他?母亲,他那般穷苦,能读书成才就已然不易,身子……定没有富足之家强健,父皇若重责他,恐……恐顶不住的!”
母妃道:“那般不识大体之人,便是活着又能如何?死了倒可肥一方土地!”
“母亲,不可,不可呀!”我急急道,“不过一桩小事,尚未传将出去,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