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些探子酒客来腊县也有小半年了,肚子里存的那点货掏出来也成了明日黄花,陈芝麻烂谷子,听一遍就够了。他们忍不住反复讲,也是很困扰的事。
锦书屏住一口气,走进酒馆取了一节竹筒酒。阿盈做了一件天理难容的事,可她没有骗锦书,药瘾是戒了掉了,她吐出血丸时恨不得将肝吐出来,将透入脏腑的药瘾也逼了出来。可她自呕出血丸那日起就再也喝不进酒。酒是陪着血丸一同下肚的,酒成了血,酒气与血气相融相织,酒气就成了血气。
她还要酿酒,怎可以滴酒不沾?她试着循序渐进,在水中掺入少许酒,以求逐渐重新接受。可不管如何减少酒的份量,哪怕只用筷子沾了滴下一滴,她都要将一碗清水吐出来。屡喝屡吐,屡吐屡喝,到头来她只要心念一动,想到水中有酒,就好像已经闻到了血气,恶心难受得要死过去。
不能再喝酒,也不能酿酒,她活着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倒不如一刀杀了她。
她提着竹筒酒,经过守云房间,听见笛声散散落落几声。她停下来,从窗口望见守云盘膝坐在房中,用一块丝绢小心擦拭翠玉笛。
她不愿听他劝讲,她不想要那个孩子时,是他用笛声说服了她,连匪类都能被他感化成顺民,可是顺民会被别的匪类杀掉。她记恨他的笛声,感化匪类他有功,顺民死掉他却无责。她不恨他救不了孩子,可是为什么当初要说服她呢?若当初平平静静地送走了孩子,她还能有酒陪伴后半生。
守云朝她看,笑着放下笛子,请他进来。
“华大哥送来吴郡产的好茶,不饮一碗实在可惜。”
吴郡,华城在吴郡,枫陵镇也在吴郡。这个地名触动了她。她没有走开。一缕幽香伸出手悄悄拉拉她,她移动脚步走进去,看见铺着香灰的瓷盘里打了一个篆,香料粉末密整,一笔勾出一朵流云。
篆香仿佛比线香盘香悠游自在,像春日草堂高卧,懒散地舒展在柔软被褥里。那云朵也是随时可以飘走的,飘上来就成了烟,烟散开满室清香,她心中顿时好受了许多。
回过头,守云面前的茶炉上中,泉水冒起了鱼目,一沸调盐叶,二沸出水一瓢,环激汤心,投茶于汤心,手势行云流水。锦书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泉水大滚,沸如奔涛。守云与江清酌师出同门,到底还是两个人。守云好酒,江清酌才喜欢茶。守云求的是糊涂里的清醒,江清酌要清醒之上的清醒。可两人的手势是相仿的,形同神不同。
江清酌对火候掌握最为精准,手势稳定,有板油眼,仿佛无形之中有一把尺量出最规范的位置,控制是他所有行动的精髓,他煮的茶一百次都是一个味道。她想守云饮茶也会像喝酒一样大而化之。好不只有一种,酸,甜,苦,辣,他品来都是好。反复钻研出的一套秘法并不见得最好,茶汤生一点,他觉得好,茶汤老一点,他也觉得好。煮一百次茶出来一百个味道,他都觉得好。哪怕真的不好,别人都说不好,只要他觉得好,就是好。
就像他当初在西域,就像他如今在南诏。
守云把茶碗交到她手里,看着她的眼睛。她觉得他是在对她说什么,又好像在鼓励她。鼓励她什么?
茶碗壁很烫,她双手端着碗底,两根拇指扶着碗沿,凑上去小啜了一口,很烫,茶香缭绕着双眼。华籍带来的茶,味道很熟悉,她过去一定喝过。没错,华籍带来的茶,定是江清酌的茶。
守云看着她的眼睛问:“苦吗?”
锦书说不苦。
他说:“不苦,你为什么要吐?”
她说:“是酒才会吐,茶水无妨。”
守云这才点破了:“没有茶,你喝的是酒。”
她像从梦中醒来,眼前的幻境转瞬消失,腾腾水汽散了,茶炉茶釜长勺统统不见了,她低头,手中谨慎捧起的是一节竹筒。竹节应是凉润的,可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被烫痛的触感。酒是没有热过的,她舌尖被茶水烫过的感觉也席卷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烈酒的辣。她立刻丢掉竹筒,习惯地托住下巴俯身呕吐。
守云抬手捂住她的嘴,把酒的气息留在她口中。
“可你又确定喝的是酒不是茶么?焉知这不是我施的再一次障眼法?”
她迷茫起来,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想探究孰真孰假,她开始对自己所见所感满腹狐疑起来。
“为什么要望着我呢?难道我说它是茶便是茶,是酒便是酒,是血遍是血么?为什么你不自己判别它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有些恐慌。
“因你先迷失了你自己,既失落了自己又如何凭自己来判断眼前这杯中之物,这身边事物呢?佛云万物无常相,相又由心生。你想喝酒它便是酒,若想喝茶它便是茶,若一心只有血污,它也便只存腥臭了。”
她想,守云学的是道,怎么讲起佛云来了呢。他会的真杂,会治理西域和腊县,会做凌空飞行的车子也会佛云。她思绪一打岔,就忘记了口中的味道是茶是酒还是血。
“想一想华城玉蝴蝶办的酒宴上,你把头扎在香雪酒坛子里,我们都忙着对付来蹭酒的钓诗秀才,把他丢得一次比一次远,你不声不响将肚子喝得滚圆;在焉耆城边的小果园里,你与戍边将士一起喝着自酿的酒对月长歌。前一次酒好,你却哭了;后一次酒里还有瓜皮,你却振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