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要说的不尽于此。
“在枫陵镇的是你,在西域的是你,在这桌边的是你,在沧海楼中的也是你。这些都是你,却各自大大不同。你还是你,可为什么不同?”
“你坐在这里,与坐在沧海楼里有何不同?你动也不动。”
锦书的肩抖了一下,她放下手指,附和地问:“是呀,有什么不同?”
“是风动?是幡动?不,是心动。纵然你身处南疆,可腔子里装的还是在沧海楼中的那颗心,既然心未动那么对于你,处处都是沧海楼,你永远都走不出去。”
“动的是你身外的景色,不动的是你的心。你的心从来未出过沧海楼,你的心里还是怨愤和挂念,你就算出来了还是被它困住。”
“要怎么办呢?”
“还是酒。”
“那你封住我的穴道,让我成日里醉生梦死,想不起沧海楼好了。”
“那还不是金屑酒?酒能醉的是意,不是心。”
“到底要怎么办?”
“先别恨他,找件喜欢事专心做,你就会忘记他。总有一天他站在你面前,你也记不起他是谁。醉中醒,不如醒中醉。”
锦书望向窗外,仔细打量如数次看过的天空。与在沧海楼上看过的没有不同。可是面前的人却不同。她知道他的侧影像江清酌,她过去就刻意找他的侧影看。他的双目才是他最好看的地方,散发温暖的光,可以看见他认认真真地将你映在眼里。
她看得心跳起来,守云一定也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影子。她低下头去,回马一枪:“你方才说佛云,你不是道士吗?应该与我坐而论道。”
“过去法玄大师与我试禅机,出过不少偈语。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有理就拿来用了。”
原来是西域那位得了道升了天的老和尚,借给他的智慧。
锦书忽然握住那只翠玉笛,问:“你并没有奏曲子,我也没有睡着。我怎么会看见茶炉喝到茶汤?”
“你对笛声有了戒心,我只好换一种法器了。”守云向竹案一指,瓷盘上的那朵流云才灰了三分之一,“此香搀有曼陀罗花粉,让你的思绪易受牵引。我一说茶,你就自己将曾经看过的茶具搬出来,加上你的演绎,造成幻境。”
守云见她望着青烟不语。补充道:“金屑酒与后来的药丸中,都以曼陀罗为君。”
锦书又是大惊,道:“我好不容易戒掉了药丸,你又弄来香。”
守云安慰她:“用法不同,不会上瘾。此花还可入药制成麻沸散,暂缓伤痛。”
“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你说我好还是不好?”守云望着锦书的眼睛问。
“你当然好。”锦书衷心答他。
“可在我那位皇帝表弟眼中,我何尝不是剧毒之物?”守云淡笑着说。
又是物本无心,善恶由心生的机锋。
锦书问:“我可以种一株吗?”
守云笑得深了,“山中见风就长的花,何须精心栽培?”
守云取以制药入香的白色曼陀罗,就是锦书在少逮列部落附近山中见过的小白团花。锦书安心了,这才是它该有的名字。又妙曼,又奇诡,有人说善,有人说恶,是佛前圣华,也是至毒魔药,它洁白清香,永世无辜。
锦书走到回廊,尝试着跳上竹楼屋顶。她太久不运用轻功,已经跃不起来了。
守云把她抱上去。她在主梁上跳了几下,宣布:“我要酿曼陀罗蜜酒。”
守云若有所思。
锦书不满:“你有异议?”
“曼陀罗夜来绽放,蜜蜂日间采蜜。两下错开,见不上面。”
“我自己想办法,不要你帮忙。那个,你有青莲灯的那种纱吗?又通透又能挡住蜜蜂。”锦书扳着手指,统计将要置办的东西。
“……没有带来南诏,你可以翻翻酒客们送来的东西,或许有轻罗勉强代替……”
“哦,我自己想办法,你不准帮忙——教我养蜂。”
“你刚说过不要我帮忙,你又怎么肯定我一定会养蜂?”
“守云无所不能,都会佛云了。就算真的不会……也一定比我会吧。”她的话多了起来,身子也轻盈了。
那个来了又走的孩子,看起来没有给她的身体留下任何痕迹。
“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山穷水尽,你才出手让我柳暗花明?难道真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忽然叹气。
守云本来笑着,看着她,却又不笑了。命合如此,不死就无生。
阿水坐在院中小板凳上,听见两人说话声从高处滑落,不觉手上用多了一分力。双股发线一齐断了,手被针扎出了血。她呆了一下,扎伤自己的是自己,她该反击自己吗?她将受伤的手指放到嘴里,咬住,满口都是血的咸味。
嘶——那片绣品代她而死。
南诏王宫里所藏的蜜酒,酿酒用蜜不纯,香气散乱。只因南诏人几乎不养蜂。
或者在山野间见到了蜂巢,必要捣毁蜂窝,火烧成蜂,掠食蜜蜡蜂子。既毁我室,又取我子,于蜜蜂是灭群之灾,在人看来也不是长远之计。遂后来逐渐改进,以烟火驱散蜂群,以炭火加宽蜂洞,以泥草糊洞口,仅留一孔容蜂出入,最后在树干上刻痕为记,以示蜂窝有主。其后便可定期来割蜜了。
如是方法取来的蜜,全看蜂巢附近有什么蜜源花,若几种花成片杂开,就酿成百花蜜。若附近只有一种花得了全盛气候,蜜香就会尽力往那种花香上靠,可也难保蜂群在往返途中拈花惹草采了别种花蜜,终是不能掌控。王宫里来的桂花蜜酒,已是蛮民们能取到的上乘单花蜜了。
其实规定蜜蜂只能采什么蜜,也绝非异想天开。
守云说先要找蜂巢。他们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