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守云挽起袖子,取下马后挂的稀泥袋,飞上树杈,一手拎袋口,一手执泥刀,将稀泥涂抹到蜂巢上。
他站在烟火势力范围以内,被呛得不停咳嗽,手上活却做得漂亮。要不是一身宽袍大袖,他就是一名熟练地泥瓦工,有手艺也有品位,稀泥稠得正好,抹上去平平展展,将蜂巢上的不圆的地方修圆满,只留下半寸大小一个小开口。趁着稀泥半干,烟火未熄,他又即兴发挥,用竹签在泥壳上刻画花纹,书写诗句,要不是没有带印章来,他说不定真会当场落款盖章。
刚刻完最后一笔,未来得及欣赏,浓烟散尽,群蜂冲锋陷阵朝正在对它们家园做手脚的人发起还击。守云忙丢下竹签扑回上风口,套上箩筐。蜜蜂哒哒哒撞在箩筐上,前赴后继。锦书与他隔着箩筐眼洞对看,她看见这双眼睛里含着笑。只凭这双眼睛她就能将他分辨出来了。她忽然起小时候无心没事找抽喜欢捅蜂窝,相比起来守云连淘气也是雅致的。同为无心的堂兄,无心的顽劣却更近守云一些;江清酌玩的是死气沉沉的木头零件,他能给偶人注入灵性,那也徒增一层可怖的神秘,从来不会让她如现在,发出清脆的笑声。
待群蜂大部回到巢中,稀泥也干透了。守云从袖子里拖出准备好的布袋,跃上树,一罩一扎口,一个野生蜂巢就算收归王化。
或许恰好还有十几只蜜蜂未来得及归巢,不依不饶地发动追击。守云与锦书提着布袋抱头跳上马,像两个偷了乡民青菜的蟊贼,狼狈逃窜。其实他们是有办法毫发无伤地徐徐撤退的,只是觉得携手奔命更好玩些。
锦书选好了蜂场位置,在山中南坡日光充沛,但树荫茂密、最近溪流的一块白色曼陀罗花田。蜂巢摘回来,就挂在花田南侧,小孔朝向与原先一致,使蜜蜂不至于一出家门就乱了方寸。
守云找来十几只蜂巢,锦书犹嫌不够。守云便说无妨,待来年分群,只怕一排树枝不够挂。
再接下来,锦书就真的不要守云帮忙了。她自己有主意,主意拿得死死的。
她调来土兵,伐了一批竹子,围着花田四周隔一段立下一根,如布置狩猎围场。她将床下箱子里所有收藏的布匹取出来展开,头尾相衔缝成一条卷天裹地的长布围,还不够长,又向少逮列的女人们收购了一些,终于把整块花田围了起来。在布墙顶端刷上守云熬制的辟虫药汁,驱蜂却不损蜂,蜜蜂一旦飞到布墙边就会自己乖乖折回去。
碧蓝晴天下,白色曼陀罗紧闭着吐香的眼睛,被绮罗锦绣环绕着。赤白青黄,丝麻棉毛,色色俱全,有的布面上染着绣着织着惟妙惟肖的花朵,混在野花青草间,难辨孰真孰假。
苍月明的栖霞楼有什么了不起?连花香青草香都闻不见。她为自己的蜂场取名“散绮”。守云觉得“散”字不好,给她改了“香绮”,她又嫌脂粉气太重。敲了半日脑袋,定了“真香”,曼陀罗真香的真香,真水无香的真香,还真是大俗大雅。
真香蜂场落成首日,蜜蜂里的斥候们小心翼翼从巢中飞出啦,绕场飞了几个圈,发现无蜜可采。只好飞回去报告,让大家吃老本。锦书就是要它们将原先所储蓄的杂蜜消耗光。
她将土兵们打发回去。自己去山中砍竹。这一次要的手杖粗细的嫩竹棍,一个人,一把柴刀足以应付。她想自己动手。
山间竹林遍布,要找嫩竹不是难事。嫩竹汁水饱满,比成年竹多了韧性,好在她手中的柴刀恰是守云去过王宫后新打造的,锋利居然不亚于西域战刀。
她出蜂场沿上坡一路前行,黑布短袖小裙,头发扎成马尾,浑身利索。她不断砍下嫩竹,修去枝杈,顺手向身后一抛,青竹竿就势滚下坡去,滚进蜂场里。省事真省事,连搬搬扛扛都省了。是土兵们干活时她学来的法子。
不多时就细汗涔涔,身后有人叫她:“姑娘,坡下那一片围起来的空场是做什么用的?”
听起来,还是满利索的白蛮话。
她转过身,看见面前两个人。一个人不等她呼出名字就跑上来叫:“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害我以为你是少逮列女人!”飞奔过来的是无心,他终于回来了。
锦书晃着柴刀指着他:“少逮列女人怎么了?少逮列女人你就不屑搭话了?”
“我不懂白蛮话,常大哥懂……”无心胸口被指着,来势一缓,可未作停顿,就绕开刀头到了她面前。
锦书转去看方才发问的常大哥。
是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比守云略大三四岁的样子,一身书生打扮,带着书生巾,背着竹子搭成的行李架,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无心小兄弟常提起的锦书姑娘吧?不管做何打扮都那么好看。”他对锦书是大加褒扬的,盯着她看,也不显唐突,好像是礼貌。
锦书向那人点点头,看着无心小声问:“常大哥是谁?”
“我在路上捡到的,他说怕流寇打劫,要与我搭伴走路。”无心无辜地与笑眯眯的书生撇清。再无辜也不能摆脱他走路老捡到人的习惯。
咄咄怪事,这年头书生不是被江清酌气得归隐,就是削了脑袋跑到安城达官贵人门下当清客求门路,或者还有投笔从戎的,可滇地也没有正经的戎好让人家投啊。
“投亲?”锦书试探地问。
“我是来找人的,不知道锦书姑娘认不认识腊县县令。”书生还是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