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交给守云吧?守云总有办法对付的。两人分开月余,还有小时候的默契,各自点点头,就定下来了,不再盘问。锦书将柴刀别在腰后,与无心一同在前带路。她问无心:“你的马呢?我总以为你回来会先有马蹄声,不先声夺人就站在我身后,还真不像你。”
无心被提醒,第一想起的是自己的汗血马,胸中痛如剜肉,还不好意思当着锦书的面表现出来,心痛过了才明白锦书问的是自己离开时骑走的小矮马,悻悻地说:“什么马,不中用,回来路上摔了一跤,死了。”
锦书吃了一惊。就算山路难走一点,也不至于摔死啊。大漠里跑死马,她有体会。滇地的山路可以摔死马,闻所未闻呐。
“无心兄弟带的干粮是按照骑马的行程准备的,唔,没了马,行程拖延,粮食就不够吃了。与我搭伴他才可以走到腊县啊。”常书生在后面笑着补充。
无心回头反驳:“没有干粮可以打鸟兽吃,我一个人一把刀照样走得过来。是你要跟着我。”他不能让常书生揭发他那么没有面子的事。他偷偷观察锦书的小腹。他不知道里头已经没有一团正在孕育的生命了,只是奇怪怎么五个多月了,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却不敢问。
他又问锦书:“坡下围得五颜六色的是什么,谁家开染坊?”
他们已经离蜂场很近了,可以听见群蜂焦虑地发牢骚,抱怨无蜜可采的困境。也可以看见花田中白色曼陀罗合拢花瓣不为所动。
“是养蜜蜂么?唔,我头一回看到有人把蜂场安排在那种地方。蜂场围起来,里头的花又是夜间才开,也不能因为蜜蜂个头小,你们就欺负啊!人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苦小民。”书生好像有点愤慨。
锦书不禁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笑笑的,没有生气的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也是屁股上长针的暴民。”无心反对。
“那是你常捅马蜂窝,人家是为保卫家园而战。”锦书提醒。
三个人不知不觉打了一圈嘴战。锦书忽然觉得连吵架都能出偈语。
县衙竹楼前,“今日休业”的牌子未摘,酒馆大门却敞开着。院子里升起袅袅炊烟。
“县令大人就在里面。”锦书对常书生说。
“唔,让他出来见我。”书生将行李架卸下肩膀,放在地上。
锦书与无心两个又对看一眼。这位探子,架子也大了点吧,难道还是携带密旨的钦差?两人没交流出个结果,守云就从门里出来了。
他卷着两只袖子,两只手刚洗过,还没有擦干。
“师父,刚才院子里母鸡叫了三下,我就知道您老人家来了。”守云轻轻甩了两下手,晾干。说出来的话与他的行为完全合不上榫。
常书生的泥人笑脸终于被风吹裂了,他抽动了两下嘴角,道:“唔,你小子,越来越没大小,还不给我行见师大礼。”
锦书与无心两个一路暗自盘算,都没料到来客是如此身份。而此等身份的人,守云接待得那么随便,俱是崩溃。
“母鸡叫三下?师父上门不应该是喜鹊叫?”无心挣扎出一句。
“宜春侯啊,给师父行拜师大礼,让他教你梅花易数。你就能懂了。”梅花易数,看见什么动象就拿来起卦。竹楼里只有母鸡,刚才确实叫了三下。守云晾干了手,将袖子放了下来,行了个礼,只是躬了身,不是跪拜大礼。
“你小子以为我随便什么人都肯教啊,这小鬼与我同路十天,要有根基还用你塞给我?他与佛有缘,入道无门。”常书生一句一句,虚伪的泥脸壳斯里哗啦掉光,眼露精光,忽然成了生意人嘴脸。
“想当初,徒儿也是师父从和尚庙前拐走的……”守云的口气很是无奈,好像还有点埋怨,从来没有这种口气的。
“那是你遁空门无门,与我有缘嘛。我老人家也不是跑来要你给我养老,你不用挡着门口不让我进吧!”呃,他好像有点凶,这算在熟人面前原形毕露?
锦书笑笑,她还是喜欢这位师父的。不怕熟人面前明目张胆,怕就怕背着人不知道才显出爪牙。从他与守云的对话里,她确认了这位常书生的身份,长喜真人。他是守云的师父,也是江清酌的师伯。
“长喜真人?”她在后面虚弱地叫。他看起来真的不像守云的师父,最多是师兄嘛。
被点中名号的人哗一下转过身,“唔,连个小姑娘都比你小子当初有眼力。你就是……那个……”他说了一半,被守云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不满地瞪了徒弟一眼,重整泥脸壳的和善笑容,此刻看起来,果然是有道高人般安详。可他说了“那个”却没有下文,着实引人遐思。
“哦,果然是灵秀女子,可惜可惜——来,真人我送你一份见面礼吧。”长喜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在手心抖出三粒小丸,塞回去两粒,将剩下的一粒递到锦书面前,“你服了它吧。”他居然也不解说解说药丸有何功用,就叫人放进嘴里。他又可惜什么?
锦书接过来,先看守云,看见他不知在想什么,凝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才将药丸吞了下去。
“真人,小女子曾有幸在安城得窥长海真人仙容。听说,他是真人的师弟?”锦书口气恭恭敬敬,不过,她真是不能接受一个看起来可以给他师弟做徒弟的师兄。那个满把胡子老到随时可以死掉却红光满面就是不死的长海国师才有道士的样子嘛,年画上的老神仙都是那样的。长喜真人你打扮得那么普通,连白胡子都没有,怎么说服人相信你是道家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