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喜噼里啪啦一顿跳脚,只顾自己过瘾,连守云装咳嗽的暗示都没打断他。
锦书问守云:“斩赤龙是什么?”
守云别来脸看别处,没有回答。
虽然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串联话中前后之意,再回看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猜也猜得出来。葵水缠绵不断,谓之赤龙。为修炼内丹功断绝月信,就是斩赤龙。斩了赤龙,就再也没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再也做不了母亲。
守云早知道了,还是不告诉她!
她忽然从腰后拔下柴刀,霍地插入泥地。手握住刀柄,全身发颤。
无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惊讶地从篝火上抬头,看着锦书整个人与刀身一起抖抖索索。
真人这才从痛快的训徒享受中清醒过来,偷偷问守云:“她不知道?”
守云无声点头。
真人训徒上瘾,又叫:“门背后拉屎不到天亮,你能瞒她一辈子?”看锦书全身打颤实在可怜,未免动了恻隐,柔了声,劝她:“我说阿锦啊……”他转眼已给新徒弟起好了他专用的名字,把香喷喷未动一口的竹筒饭递到她面前。
“师父的饭先给你吃,你不要生我老人家的气了好不好?咳咳,斩了赤龙,也没什么不好嘛。天若予之,必先取之,人生自古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不如跟我老人家好好学道,日后也收个几个徒弟当儿女,闲来无事教训两句……哎……”真人不知怎么也动了真情,眼圈有点红,将竹筒饭塞到她手里,转去蹲到无心边上等下一份竹筒饭了。或许是劝人时触动了自己的心事。
无心转着竹筒小声对真人说:“常大哥,你就当买一个饶一个,也收我当个徒弟嘛。”
锦书将柴刀拔起,抖去泥屑平摆在一边。她还咬着牙关,但身子已经稳住了。就算还有能力,她又能为什么人孕育孩子呢?又有什么人非要与自己生一个孩子不可呢?她早决定了孩子不是她后半生经营的全部,没有了,她反而更自由。
她恢复平静快得让人看不懂。她说:“真人说得不对,你之前收过女徒。无心的公主娘当年也是如此,她如今芳容永驻,不是得你传授,是什么?说起来无心就是你徒孙辈的人了。无心你却与真人称兄道弟。真人,我几年前也算拜过你那师侄江清酌为师的,我该叫您师伯祖。”
“那我与锦书一道尊常大哥为师祖就齐了!”无心将一个竹筒饭捧给长喜真人,“吃了我的竹筒饭,常大哥就是我的师祖了!不过,守云是我堂兄,我也要叫他师叔么……”
守云捧头:“本来顺顺当当的关系,您老人家来以后全乱了!”
真人又发飙:“做了皇帝了不起啊,皇帝也是我师侄,他敢跟我抢徒弟?”
无心也看不下去了,点点头:“常大哥,不要太紧张嘛,皇帝也没说他了不起。是人家先收了徒,你再过去抢……”
“抢徒弟怎么了?我是他师伯,我抢他徒弟,他敢说个不吗!以后阿锦就是他师姐!”撇开人家既定的师徒关系不讲,不管入门前后还是年纪大小,锦书都做不了江清酌的师姐。就凭真人高兴,硬提拔她上来。
众人翻了白眼,各自腹诽:你是真人,你是师伯了不起啊!
“气得我老人家饭都吃不下,别浪费了,那个南诏姑娘你吃。”真人将竹筒饭丢给在旁闷声不响的阿水。
这位老人家嘴硬心软,吵着要第一个吃,结果两个竹筒都孔融让梨了。
自这群人踏入院子,阿水就停了针线,托着腮听他们讲话。虽然他们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懂,却依旧觉得他们在讲的是另一种语言,他们讲的事情全然与自己无关,她怎么都融不进去,不由黯然低下了头。
大家吃完,长喜真人清清嗓子示意他又要训话。众人肃立。
“阿锦与那南诏姑娘今日起就搬出去吧。”
阿水抬起了头,这句话不仅听得懂,还与自己有关。
两个女孩都不是扎一针就跳起来的人。她们只是用目光锁定了长喜真人,静候下文。
只有无心跳出来问了一句:“为什么?”
真人觉得索然无味,姑娘们居然一点惊讶抗议都没有,他还以为可以多绕一阵嘴皮子做饭后消化呢。他悻悻道:“我老人家算出,阿云做完了傻事后,还要遭遇女祸,近月内我老人家与无心兄弟陪着他住县衙,女人不许踏入一步。”
两个女孩没有交换商量的眼光。自从阿水在锦书饮水中偷灌入堕胎药的事被阿盈情急下捅出来,她们总是回避着眼光交锋。锦书是不想看见她,又不能以主人的身份赶走她,只能别开眼。阿水是无颜面对,偏舍不得离开,也只好掩耳盗铃,当作没看见锦书。
锦书从江清酌从自己的经历中开始畏惧命运的强悍。她点点头:“我搬去少逮列部落,去蜂场也差不了多少路。”
阿水还作着挣扎,问:“女祸是什么?”
“当然是女人带来的祸了,你们两个女孩子都有可能伤害到阿云。”
阿水失笑:“我怎么会伤害他?我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他啊,我还会保护他的。我可以不走。”
可最终说了算的不是阿水,是守云的命。都是注定的,他将遭逢一次来自女人的灾难,他将在灾难中险些送命。闯过去,他的人生将进入另一层境地。给他带来灾难的女人如此莫测,也许是阿水,或者锦书,或者随便哪个进竹楼的女人。不管她们初衷如何,都会给守云带来危险,也许是阿水走路绊跤一支绣针扎入他的眼睛,也许是锦书递过来的一碗凉水呛死了他。反正在接下来个把月里,他要避开女人才能保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