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不能问卜,人不能算出自己的命运,因为做不到心无旁骛,不能抛下心中所有痴念,算出的结果总被内心各种念头左右,不准的。
所以守云的命是怎么样的,全由这位师父说了算。在场并没有第二位可以为之映证的权威。
“你不想害死阿云吧?”真人恐吓道。
阿水缩了缩,又抬头道:“让我搬到哪里去?王宫那么远,不能日日过来……”
不能日日过来,那就不要过来嘛!真人是无所谓这个南诏少女搬到哪里去的。
阿水权衡利弊,只有卷铺盖与锦书一同搬去少逮列。她也知道少逮列女人们心中已将锦书与守云凑成一对,她们同情又眼热。她们会偏袒锦书,而把阿水和一个她们臆想出来的情郎配到一起,成日应付她们神神秘秘的打探也足叫人焦躁了。可她为了离守云近些,还是决定去那里。
除了一只装绣品的竹篮,她什么都没带走,她要将自己用过的所有东西留下来,好让守云抬眼就看见,会想起她来。她挎着竹篮骑马走了。
锦书在房中收拾着包袱。无心忽然进来,将一个扁扁的布包送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巴掌大,轻悠悠的,打开看时,见是一块折叠整齐孔雀蓝丝绸,扬手抖开,眼前起了一层雾。居然是一大匹薄如蝉翼的轻绡,那动人心魄的孔雀蓝被稀释得几乎不见,在舒缓的褶皱里却还可觅踪迹。抱拢起来,就成了汪流动的泉,透着干净的天青色。
无心说:“剑南节度使送了我一堆东西,我嫌带回来太沉,只收了这一样。天越来越热了……”
“无心兄弟要阿锦用这种料子做夏衣?”真人忽然把脑袋伸进门,下巴支着门框,神出鬼没吓了人一跳。
无心脸上飞起红云,他忙甩手:“不不……天热了……蚊子苍蝇也多了,拿这个糊窗……”糊窗?宜春侯好大方哟。要不要再拿块狗头金来垫垫不平的桌脚?
锦书被他一提醒,却想起自己在蜂场内劳作,正需要此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还是无心送礼贴心。”她原本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敲无心的头,可他的脑门太高,不凑手,只得折中。
真人果然又不满意了:“我的药丸就不贴心?我老人家上天入地辛苦几年才凑齐材料炮制的药丸,你不称心呕出来还我!”
虽说这位真人的面容是货真价实二十四五岁的美青年,可脾气绝对是老小孩了。对付老小孩与对付小孩是一样的,塞个甜枣哄两句就好。锦书捧出蜜酒,恭恭敬敬地敬了几杯,说师父驻颜术神妙无方,能学到一鳞半爪就是福缘,阿锦必知福惜福,勤加修炼,不负师父厚望,将本派发扬光大云云。
真人也是嗜酒的,酒量泛泛,只是近酒就把持不住,被锦书摸出他深浅。
一碗两碗下去,还自称“我老人家”,五碗六碗下去,就自称“常某人”,八碗十碗下去,拉着锦书直问:“湄儿,我阿喜哪里比不得阿海!”湄儿是江清酌母妃的闺名。阿海就是他那“没出息的师弟”长海了。
锦书汗毛直竖,原来上一辈人的感情纠葛比他们小一辈的还冤孽,都多少年了还揪着不肯放。连真人都做不到心如止水。她便可松一口气,修炼时也不用太躁进了。
她把喃喃不绝的真人晾在酒馆里,将酒馆中能找到的蜜酒都挂到马背上,压得小矮马倒退着打响鼻求饶。
无心牵过另一匹小矮马,将酒坛匀过来。
锦书问他:“刚回来又要走?”
无心说:“我又没有女祸之忧,跑进女人堆里也无妨。我要去少逮列看我的马,顺便可送你一程。”两个理由都很充分。他幸灾乐祸地回头看看竹楼门前的守云。
“我帮你照顾锦书。”那意思,今后还会经常往少逮列跑。
锦书对守云挥挥手,守云对锦书点点头。他看着锦书与无心两个骑着马慢慢走远,拐弯看不见,才回到酒馆里。
长喜真人还未发完酒疯,逮住守云摇撼他的肩膀叫:“湄儿!我也愿意啊,拿我几百岁去给你儿子我无怨无悔啊!可是阿海做错了啊!他在害你儿子啊!我如今做的事是在救你儿子!你在天之灵要助阿云一臂之力啊!”
“师父,徒弟会谨遵教诲,不负天命。您老人家别太伤心了。”守云无奈道。
长喜真人哭喊戛然而止,用手指抹下涕泪,咳嗽一声道:“什么蜜酒嘛,这么淡,醉一下就醒过来了。再拿酒来,要最烈的!”
守云道:“师父您老人家已经借酒撒疯给徒弟下了训示了,就可怜可怜那些好酒吧。”
长喜真人拍桌子叫:“什么意思?说我老人家糟蹋酒?我喝醉过,我方才真的晕乎了!快拿酒来!”
他越叫自己喝醉过,就越像解释自己并没有喝醉过,越那么解释,就越像在掩饰他醉后表露真情。到底醉没醉,他自己也不晓得。
守云苦着脸给长喜真人接了一碗山泉水,长喜真人接过一仰而尽,大叫好酒。歪歪斜斜地往守云背上一趴,让徒弟背自己上楼休息。真人往竹床上一躺,高卧三日三夜都不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喝了光了酒馆里的酒,醉死过去了。
少逮列寨子里鸡飞狗跳人跑。汗血马听见无心足音到了寨子外,居然踢开缰绳撞倒马厩跑了出来,一路不知踢翻多少坛坛罐罐,吓得多少大姐小妹花容失色。一匹宝马的忠诚赛过门客三千。
汗血马在无心面前停下,低下头抵着无心胸膛,苦于自己无法开口诉说委屈。无心也动了情,搂住马脖子,在它身上使劲拍打。